荀彧震惊了。
曹操对他已不再信任，夏侯氏曹氏宗亲，怀疑他与刘备眉来眼去，这都是心知肚明之事。
只是这种怀疑，大家都是心领神会，从未曾当面戳破。
哪怕之前曹洪也好，夏侯惇也罢，虽各种言语阴阳，却都未曾指明道姓的说破。
可现在，夏侯惇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他的鼻子公然指责他暗通刘备！
这层窗户纸，终于是被捅破了。
不光是荀彧。
戏志才，曹仁，甚至是曹操皆是目瞪口呆。
显然众人皆未料到，夏侯惇会在怒火冲脑下，失去理智到如此地步。
窗户纸未捅破，还能假装君臣和睦。
一旦捅破，可就不好收场了。
荀彧强压住震惊，目光急是转向曹操。
此刻，曹操的表态，至关重要。
若其站出来斥责夏侯惇，则代表他们君臣尚未失信，这层捅破的窗户纸，就还能勉强糊上。
曹操却选择了沉默。
甚至，曹操眼眸中还吐露出深深疑色，显示着他内心亦认同夏侯惇的怀疑。
荀彧扎心了。
曹操的沉默，狠狠的扎了他的心。
这意味着，连曹操这个主公，亦不再隐讳心中所想，公然表明了对他的猜疑。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不惜抛家舍业，跟着你曹操逃至了广陵，危难之中不离不弃。
现下你曹操兄弟几个，却怀疑我荀彧变节，暗投刘备出卖了你们？
此等所为，令荀彧不禁有种一片真心喂了狗的失望。
“你为什么不说话，回答我？”
夏侯惇见荀彧不言，上前一步厉声喝问。
荀彧却不屑回答，轻蔑的目光瞥了他一眼，起身缓缓走到曹操跟前。
躬身一揖后，荀彧正色道：
“主公曾言，素来与彧推心置腹，那彧今日就想听主公一句心里话。”
“主公是否真如夏侯元让一般，亦怀疑彧欲投刘备，泄露了志才之计？”
众人一震，目光齐刷刷聚向了曹操。
曹操拳头悄攥，眼中闪过一道异色，显然没料到荀彧会如此直白向自己发问。
实话实说，当面承认吗？
承认，就代表着他心中已判定荀彧有反叛之罪。
有罪，就得处治。
不然如何给夏侯惇，曹仁这些宗亲一个交待？
可若治了荀彧的罪，又如何向戏志才这些颍川籍士人交待？
你武可靠宗室，文却还得靠颍川人。
治了荀彧的罪人，这些颍川人岂不人人自危，个个风吹云散，弃你而去？
毕竟一切只是猜疑，并未有确凿证据，你治了荀彧的罪又如何能服众？
面对荀彧出的这个难题，曹操一时陷入进退两难境地。
“文若对主公忠心日月可鉴，怎么可能暗投刘备？”
“那边哲素来神机妙算，我此计必是为其洞察，又怎么可能是文若向其泄露？”
“此必元让将军悲伤过度，急怒攻心之下，一时误言而已。”
“主公不可当真，文若亦不可当真也！”
戏志才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做起了和事佬。
曹操等到了台阶，遂是一拂手：
“子廉已为那边贼所害，志才的计策也已失败，现下再追究原由已无意义。”
“此事就到此为止，不必再提，尔等还是说说，接下来吾当如何是好吧。”
曹操借坡下驴，亦选择了敷衍了事。
戏志才暗松了口气。
荀彧眼中却掠过一抹失望，心中仅存的丁点念想，也就此灰飞湮灭。
曹操表面看起来选择两不相帮。
可两不相帮，就等于默认了夏侯惇对他的污蔑指控。
这意味着，曹操心底对他猜疑已深。
君对臣生疑，臣当何以自处？
这曹营，还有他荀彧的立足之地？
“唉~~”
荀彧一声暗自叹息，眼神中失望消逝，似乎为某种决意取代。
于是深吸一口气后，郑重其是向曹操一拱手：
“明公，彧智穷才竭，自感已无力再辅佐明公匡扶汉室。”
“故彧想辞官归乡，奉养父母，还请明公准允。”
此言一出，众人大吃一惊。
荀彧竟要离开曹操！
理由虽冠冕堂皇，可瞎子也能看出来，荀彧是以此为借口，要弃曹操而去！
“荀彧，你——”
刚刚压制下冲动的夏侯惇，蹭的一下就跳了起来，要质问荀彧是否以归乡为借口，意欲投靠刘备。
“元让！”
曹操却喝住了夏侯惇。
他还是了解荀彧的。
以荀彧的智计，就算要投靠刘备，也会悄无声息的弃他而去，又怎会当众请辞？
还是在刚刚与夏侯惇发生冲突，被自己质疑忠心之后请辞。
荀彧这是心凉了，自觉留在曹营已无意义，故才以奉养父母为由，堂堂正正向他请辞。
曹操目光如刃，直视荀彧，缓缓问道：
“文若既是要回乡尽孝，吾岂有强行挽留之理？”
“不过吾想知道，文若尽完孝道之后，又有何打算？”
夏侯惇吃了一惊。
听曹操这口气，竟有打算放走荀彧的意思。
显然他未能体会到曹操苦衷。
荀彧对曹操来说，现下就是一只烫手的山芋。
窗户纸已捅破，君臣失信，用是用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