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已有小半年没见过麋竺了。
此时再见时,发现麋竺面容憔悴,显然是病情缠身之状。
鬓角之间,更是添了不少白发。
只半年时光,麋竺身体便大不如前,似乎苍老了有五六岁。
再看麋竺跪拜于地,喘着气卑微告罪的样子,刘备心头那份不满,顿时消散了大半。
毕竟是沛县元功之臣,毕竟是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部下,毕竟是身负献徐州之功,毕竟还是自己的大舅哥…
刘备本就是重情义之人,见得麋竺这副样子,又焉能不生几分恻隐之心。
当下刘备便起身下阶,将麋竺亲手扶了起来,抚其肩叹道:
“子仲,几日不见,不想你竟老的比朕还快?”
“既是有病在身,安心在家养身子便是,何必还带病入宫。”
刘备这几句安慰之词,令麋竺惶恐之意稍减,心中微微一热。
愧疚之意,随之也更浓。
麋竺遂眼中含泪,拱手愧然再拜:
“臣犯下弥天大罪,陛下竟还能对臣如此关怀,臣更是羞愧到无地自容,无颜面对陛下也!”
刘备一笑,不以为然道:
“子仲啊,你这话就夸张了,你素来称病在家,怎就犯下了弥天大罪?”
麋竺一声叹息,拱手道:
“太子殿下乃陛下长子,文韬武略,有陛下之风,实乃我大汉储君天选之人。”
“天下子民,满朝文武,皆知陛下欲立太子为储。”
“可臣弟却鬼迷心窍,鼓动田陈等大臣,违逆圣心,妄图扶立齐鲁二王为储君。”
“臣身为兄长,未能及时约束臣弟,使其犯下这等忤逆圣心,以私废公之错,臣罪与臣弟相同。”
“臣今日前来,正是为向陛下谢罪也!”
刘备面露几分欣慰之色。
麋竺能主动来认罪,还能坦白交待麋芳的背后推波助澜,便证明麋竺还未走远,他们的君臣互信还在。
这一点,足以令刘备感到欣慰。
毕竟是自家亲戚嘛。
先前的敲打,只是为治病救人而已,并非是为了一棍子敲死麋竺。
“子仲,快起来吧。”
刘备遂再次扶住麋竺,轻叹道:
“果然不出朕所料,朕就知道你是懂朕的,也是明白事理之人,那些个小动作,皆是麋子方搞出来的吧。”
麋竺叹了口气,自责道:
“陛下圣明,臣不敢欺瞒陛下,确实是子方他愚蠢妄为。”
“只是臣身为兄长,未能约束管教好自己的弟弟,臣亦有罪!”
刘备不言,扶着麋竺坐下,令宦官拿酒上来。
一樽酒斟满,刘备亲手递于了麋竺。
麋竺慌忙起身,双手恭敬接过。
刘备自斟一樽,慨叹道:
“当年朕与吕布争夺兖州,所据不过兖南几郡而已,若非是子仲你献徐州之功,朕恐怕不足以击败吕布。”
“朕是什么样的人,子仲你最清楚不过,你应该知道,你和麋氏的功劳,朕是断不会忘记。”
麋竺连连点头,垂泪道:
“陛下乃重情念旧之人,不然以臣微末之功,焉有资格与边相等位列八柱国。”
“陛下对臣的厚恩,臣牢记于心,从不敢有半分忘却。”
刘备微微点头,又道:
“麋氏跟随朕多年,又为朕诞下两儿一女,她的辛苦功劳,朕也记得,故而才令她主理内宫。”
“至于封儿和禅儿,皆是天赋异禀,朕对他们也甚是喜欢疼爱。”
“这一点,想必你们也看得出来。”
麋竺连连点头。
一口酒饮尽后,刘备话锋一转:
“只是子仲你也应该知道,朕不只是封儿他们的父亲,更是大汉天子,肩上挑着是汉山社稷,万千黎庶。”
“太子储君,关乎国本,关乎社稷续存,百姓生死。”
“自古废长立幼乃取乱之道,袁绍的前车之鉴,朕是历历在目,断不敢忘。”
“更何况今天下未定,吴蜀二国尚未讨灭,朕能否在有生之年一统天下,尚未可知。”
“这般局面之下,后继之君不只是要为长君,还当是一位文备兼备,能御驾得了勋贵,镇得住骄兵悍将,能平得了吴蜀二国的英主。”
“朕为大汉未来计,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黎民百姓计,也为我刘氏和你们这些元功子孙计,只能立裕儿为太子!”
“朕的一片苦心,子仲你能明白吗?”
刘备对麋竺这个大舅哥,终于是推心置腹,将心中所思尽数道出。
刘裕刘封刘禅三个儿子,都是我的种,手心手背都是肉,我都很疼爱。
可大汉的太子,未来的储君,却只能有一个。
身为大汉天子,我只能为天下黎民,选择一个未来的皇帝。
这个人,只能是刘裕。
选其余两个,要么大汉朝会乱,要么便无法实现一统天下的夙愿。
麋竺听罢已是老泪横流,含泪愧然道:
“臣追随陛下十余载,竟不能体察陛下圣心,臣实在是有负陛下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