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颤巍巍抬起头。
四目相对瞬间,身形凝固。
当年种种,刹那间皆浮现于眼前。
回想当年初会,二人不打不成交,英雄惺惺相惜时的豪情万丈。
回想自己崛起于豫章郡,夺荆州,下益州时,与太史慈并肩而战的热血激荡。
多少次把酒当歌,多少次同榻而卧,豪论天下。
今日。
曾经的心腹之臣,手足兄弟,却已反目成仇,亲手将自己击落下马,将自己送上绝路。
那该死的老天,当真是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啊。
“子义,我与你兄弟一场,君臣一场,今日非要置我于死地不成?”
“可否念在旧日情份,放我归蜀?”
孙策强压下了怒火,竟是放下颜面,请太史慈放他走。
太史慈心头一震,一瞬间竟生一丝心软。
堂堂小霸王,竟能放下尊严,向自己这个曾经的臣下求情,已是难以想象。
何况,正如孙策所说,二人曾经确有几分兄弟之谊。
只是,心软只一瞬而已。
太史慈深吸一口气,冷冷质问道:
“孙策,今日你求我顾念兄弟君臣之谊,求我放你一条生路。”
“可当年我舍命守西县,为你断后,不幸为天子所俘,不得不降汉之时,你却为何不能体谅我的苦衷,为何不念旧日情份,却屠我留在成都的家眷?”
孙策哑然。
此时此刻,他心中是涌起了无尽的懊悔。
懊悔当初一怒之下,杀尽了太史慈在成都的家眷。
倘若没有那血腥冲动之举,今日以太史慈的豪义,多半会放他离去吧。
“那你就杀了朕吧,朕宁死,绝不能落于大耳贼之手!”
孙策面目陡然狰狞,不再求生而欲求死。
其实他清楚,自己病到这般程度,就算是逃回了蜀国,只怕也活不过一月。
逃回去是死,死在太史慈手中也是死,落在刘备的手中,依旧是死。
可前两种死法,与后一种死法,却是天壤之别。
哪怕是死在太史慈手中,至少也能保全些许尊严。
可若落到刘备手中再死,那可就尊严尽丧,比死还痛苦了。
他可是天子,一国之君啊。
古往今来,沦为阶下囚的帝王,可谓屈指可数。
当年垓下之战,霸王项羽宁愿自裁,亦不肯为刘邦所俘,只为保全帝王的最后尊严。
他这个小霸王,又焉能忍受为刘备所俘的耻辱,成为后世笑柄?
“太史慈,你杀了朕,杀了朕啊~~”
孙策再次咬牙切齿大叫。
太史慈心头一震,手中血刀微微抬起,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自然是明白孙策的意图,心下动了一丝恻隐之心,想要给其一个了断,以保全其尊严。
“子义,恭喜你生擒孙策,立下盖世之功啊!”
正当太史慈犹豫要不要动手时,身后响起了一声大叫。
是徐盛策马飞奔,大笑而来。
太史慈心头微震,眼中杀意瞬息褪色,刚刚抬起的血刀又落了下去。
现下好了,他想给孙策体面也没办法给了。
任谁都知道,生擒伪帝,乃是此战首功。
杀之,只能得次功。
你明明已生擒孙策,为何却非要杀之?
而且还是在徐盛这个同僚,已经在恭喜你擒帝之功时,仓促杀之?
众人会怎么想,天子那边你怎交待?
念及于此,太史慈只能一声轻叹,血刀一收,喝道:
“将伪帝拿下,进献天子处置吧。”
孙策咯噔一下,万没料到太史慈在最后一刻,竟会收了杀心。
“太史慈,你这个不忠不义之徒,朕屠你全族,你却连杀朕的胆量都没有,你这个懦夫!”
“太史慈,你不是想为你家眷报仇吗,有种你杀了朕,杀了朕啊~~”
孙策急了,歇厮底里大叫,意图激怒太史慈对他下杀手。
太史慈却无动于衷,只默默转身。
左右汉卒已一拥而上,欲将孙策拿下。
孙策见势不妙,抓起地上跌落之剑,想要举剑自尽。
只是那柄剑,他却再也没有力气拿起来。
此时的他,已是油尽灯枯,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遑论举剑自尽。
孙策只能满腔悲愤,任由拥上来的汉卒,将他五花大绑拿下。
“太史慈,你这个懦夫,你杀了朕啊,朕绝不以有落入大耳贼之手,绝不能~~”
太史慈却已不为所动,横刀立马,回望向了前方战场。
大江北岸,已是血流成河,象征着孙策所在的帝旗,已然倒落在地…
秭归以西十五里。
侥幸突围而出的数千蜀军,如打散的蝼蚁一般在此复聚。
法正,严颜,王累等幸存谋臣武将,终于也重新碰面。
几人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孙策前来会合。
“难道说,天不佑陛下吗?”
法正望着东面方向,口中喃喃自语,心中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便在这时,前方尘雾扬起,一队蜀军溃败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