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汝颍士人领袖,荀彧在士人中的影响力巨大,自然不能不重视。
荀彧深思片刻后,拱手道:
“陛下,臣与崔公所见略同,亦以为玄龄所创这科举法,确实乃当前最完美的选官法。”
“天下才俊虽多出自于士家子弟,然士家子弟中,亦不乏平庸碌碌,不堪大任者。”
“若是这些人出来做官,岂非有误国家,有误于天下百姓?”
“而这科举制之下,士家子弟中凡有真才实学者,必可脱颖而出,为国所用,人尽其才。”
“寒门子弟中,才略过人者,亦可经由这科举制,为陛下所用,报效国家。”
“如此,则无论士庶,天下英才,尽可入陛下彀中,兴我大汉也!”
“且其中这恩荫之法,亦是兼顾了人情,使得有功于国之臣,仍可享受陛下之恩泽。”
洋洋洒洒一番评价后。
荀彧深吸一口气,拱手正色道:
“故臣以为,这科举之法确乃百代不易之良法,臣以为可行!”
荀彧表明了态度,支持。
他的言语也表明了对士家子弟的自信。
科举制虽不及九品中正制对士家有利,可荀彧却相信,哪怕比考试,士家子弟的优势依旧远胜于寒门子弟。
科举制下,选出来的贤能,实则大多数还是要出自于士家,与九品中正制相差其实不大。
且这科举之法,还能激励士家子弟人人奋进好学,以求得科举中榜,脱颖而出。
这种激励,对士家大族们来说,亦不失为一件好事。
否则似九品中正制之下,凡士家子弟不问才德如何,躺着都能出来做官,谁还会去勤学苦读?
如此一来,士家子弟人人躺平,不学无术,不出数代家族必是腐朽糜烂,家族自然是随之消亡。
荀彧权衡利弊之下,自然改变了立场,选择支持刘备的决断。
何况这科举制,乃是自家女婿向天子所献,他这个做岳丈的,又岂有反对的道理?
一旁静观其变的边哲,见得岳丈松了口,暗暗松了一口气。
老丈人的决定,还是在他的意料之中的。
荀彧本就不是那种,凡事皆以家族利益当先之人。
不然原本历史上,曹操要称王篡位,荀彧在明知曹魏代汉乃大势所趋的情况下,何苦反对曹操称王?
若为家族利益,举双手赞同,心安理得,高高兴兴的做曹魏之臣不香么?
可荀彧却宁可不顾家族利益,依旧选择了反对曹操称王。
可见,彼时在荀彧心中,国家情怀还是要胜于家族私利。
那么今日,他为大汉社稷江山长远计,选择支持科举之法,亦在情理之中。
荀彧一表态,钟繇等颍川系大臣,以及众多高门大姓出身的大臣,自然再无顾虑,纷纷表明拥护之意。
毕竟,作为亲眼见证了刘备中兴汉室者,这些一代大族名士们,有家国情怀者不在少数。
荀彧能为国家长远计,选择牺牲家族眼前的利益,他们自然也能。
何况,边哲早将人心拿捏到烂熟。
科举制的后边,还跟着恩荫制作补充。
且老刘还承诺,科举制虽要推广,却不会操之过急,步子迈的太大。
现下国家选官之法,当是科举与恩荫并重。
也就是说科举选出来的官员数量,与恩荫选出来的官员数量,大致相当。
这样一种过度,自然是为了安抚笼络功臣之心。
毕竟关羽张飞边哲这种是功臣,荀彧陈登钟繇这种也是功臣。
在边哲这般缜密的周全考虑之下,众臣自然再无异议,皆全力支持老刘推行科举法。
于是,边哲所创这科举选官之法,就此在自己儿子边承的满月酒宴上敲定。
刘备微微点头,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不由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只是,欣慰之中,却又透出一丝隐忧。
他看到了荀彧,崔琰等名士领袖,在众臣中的号召力。
倒也不是他猜忌荀彧崔琰他们。
刘备当然清楚荀崔等人,对大汉朝的忠诚,清楚他们的品性为人。
不然自己也不会重用他们,对他们委以三公九卿的重任。
荀彧崔琰这些人,没有以私废公,这般一心为国之举,确实也令刘备心下颇为欣慰。
“文若他们能一心为国,他们的子孙后代,也能仿效他们的父辈吗?”
刘备心底深处,不由响起这般一个疑问。
荀彧他们的后代,亦能如他们的父辈一样,有家国情怀否?
自己的后继之君,又能否如自己这般,有令群臣敬服的威望魅力否?
倘若某一天,后继之君颁布的某项政令,与天下士家豪姓利益相佐,他们群起反对,又当如何?
刘备眉头微凝,脸上笑容渐收,心中不禁为大汉未来,为子孙后代担忧起来。
“陛下,犬子的这杯满月酒,陛下需饮才是。”
边哲端着一樽酒,来到了刘备面前,笑呵呵的举杯相敬。
刘备思绪回来,脸上重展笑容,哈哈笑道:
“那是自然,朕边承侄儿的满月酒,朕焉有不喝之理?”
说罢刘备接过酒樽,仰头一饮而尽。
边哲却看出老刘脸上有心事,遂压低声音问道:
“陛下,这科举之法众臣皆拥护,便可顺利推行,此乃好事才是。”
“臣怎么觉着,陛下似乎不太高兴?”
刘备目光凝视着在场众臣,却眼神意味深长道:
“玄龄,过几日,随朕东巡徐兖吧,云长和翼德你们几个,都跟着朕一同东巡。”
边哲心头微微一震,目光顺着老刘目光,望向了府堂中众臣。
明面上看去,在座的皆是大汉贤能,国之功臣。
若换一个角度看去,满朝公卿则为清一色的“老士家”。
真要论关系,他们才是一家人。
而刘备这个刘氏远支,寒门出身的草根天子,才是一个异类。
老刘显然是从中看出了危机感。
至少是看出了刘裕这般后继之君,可能会面临的危机隐患。
“不知陛下为何忽有兴致,要东巡徐兖?”
边哲假意不察,试探性问道。
刘备轻轻一拍边哲肩膀,慨叹道:
“朕自然是想故地重游,顺道与你们商量商量,你那个八柱国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