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燕芳费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贯豪爽的笑,只是那笑容里全是疲惫。
“不吃了……吃不下。”
她费力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床尾。
刘亦非正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站在那,眼睛肿得像两颗烂桃子,手里死死攥着衣角。
“茜茜……过来。”
刘亦非吸了吸鼻子,挪着步子走过去,蹲在床边,
把脸埋在梅燕芳冰凉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却不敢哭出声。
“傻丫头,哭什么。”
梅燕芳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眼神里满是不舍。
“以后……这条路不好走,这圈子是个大染缸,黑的白的混在一起,脏得很。”
“你要记得……不管以后站得多高,都要开开心心地唱歌、演戏。”
“别学我,把命都搭进去了,到头来……连个给自己穿婚纱的人都没有。”
刘亦非拼命点头,眼泪打湿了床单。
梅燕芳叹了口气,视线越过她,看向站在窗边背对着这边的顾昀。
“阿昀。”
顾昀没回头,只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手里把玩着那只空了的药瓶。
“我在。”
“这孩子……心思太单纯,容易被人骗。”
梅燕芳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祈求:“以后……就拜托你了,别让她被人欺负了。”
顾昀沉默了两秒。
“啧。”
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表情,但眼神却出奇的平静。
“真麻烦。”
他走过来,一把将哭得快抽过去的刘亦非拎起来,扔到旁边的椅子上。
“放心吧,有我在,这圈子里没人敢动她一根手指头,饿不着她。”
听到这句话,梅燕芳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看着天花板,眼神渐渐涣散,嘴角却挂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那就好……那就好……”
“我想睡会儿……有点累了……”
顾昀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能看到,那盏灯,灭了。
那一刻,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停了。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浪线,变成了一条刺眼的直线。
“滴——”
长鸣声响起。
刘亦非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到了床边。
顾昀站在原地,手揣在兜里,手指死死捏着那两颗核桃,直到指尖发白。
他没哭。
医生见惯了生死,不需要眼泪。
他只是觉得,这香江的夏天,真他娘的冷。
……
一代天后陨落。
整个香江都陷入了一种灰色的情绪里。
报纸,电视,电台,铺天盖地全是梅燕芳生前的影像。
维多利亚港的灯光似乎都暗淡了几分。
半岛酒店,26楼。
往日里热闹的麻将声,嬉笑声彻底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刘亦非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整个人像是丢了魂。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死亡。
那个几天前还教她怎么用眼神演戏,怎么在舞台上抢镜的大姐姐。
那个说要带她去吃遍香江路边摊的人,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盒子。
那种巨大的空洞感,让她感到恐惧。
“啪。”
一杯冒着热气的红糖水重重地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顾昀穿着那件松垮的老头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喝了。”
刘亦非抬起头,眼神空洞:“我不渴……”
“我没问你渴不渴。”
顾昀在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里正在播放的追悼会新闻关掉。
“这杯水里我加了安神散,喝完滚去睡觉。”
“你看看你现在的鬼样子,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了,出去别说是我带出来的人,丢不起那人。”
刘亦非看着他那张冷冰冰的脸,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
“顾哥哥……梅姐她……”
“人死如灯灭。”
顾昀打断她,语气冷硬,没有丝毫温情。
“哭有什么用?能把她哭回来?要是哭有用,还要我们医生干什么?”
他伸出手,有些粗暴地把刘亦非乱糟糟的头发揉成鸡窝。
“这就是命,她这辈子活得比谁都精彩,走得也干脆,没受罪,这对她来说,是喜丧。”
“你现在的任务,是活着,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好,那才对得起她临走前那几句话。”
刘亦非怔怔地看着他。
虽然话很难听,但那种从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却让她冰冷的手脚渐渐回暖。
她端起杯子,大口大口地喝着,眼泪混着红糖水一起吞进肚子里。
甜的,也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