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会化身医者,体会生死一线的挣扎与希望。
有时只是静静地看着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他只是看,听,感受。
他看到农夫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对丰收有着最质朴的执着。
书生寒窗苦读,将对功名的渴望刻入骨髓。
将领为国征战,将忠诚与荣耀视为生命。
商人对财富的追求永无止境。
情人海誓山盟,将彼此视为唯一的执着。
看到老者回顾一生,对往事的眷恋与遗憾……
他也看到,有人在失去一切后幡然醒悟,放下执念,归于平淡。
有人在极度痛苦中选择宽恕,化解仇恨……
这些凡人的执着与放下,规模与仙魔动辄毁天灭地的因果业力无法相比,但其本质,却如此相似。
执着于我是谁,我拥有什么,我渴望什么,我憎恨什么……
放下则是意识到,这些定义我的东西,或许并非我的全部,甚至可能是一种束缚。
陈夏问自己,执着是什么?是对力量的追求?是对仙域的责任?是对过往的铭记?是对未知的探索?还是……对领悟无我这件事本身的执着?
他行走在熙熙攘攘的闹市,周围是鼎沸的人声,斑驳的色彩,混杂的气味。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透明的幽灵,观察着这一切,却又似乎不属于这里。
“无我……是像他们一样,彻底融入这红尘浊世,忘记自己是仙人陈夏,成为一个真正的凡人吗?”他尝试过,但他做不到。
仙帝境界的本能,深入宇宙的百法感知,世界吊坠的微弱脉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的不同。
“还是说,像那杀戮残魂所言,需要经历极致的痛苦,濒死的体验,甚至自我毁灭的幻境?”
他坐在高山之巅,仰望璀璨星河。
星空浩瀚,每一颗星辰都在按照既定的法则运行,生灭有时。
它们有自我吗?或许没有,它们只是法则的显化。
“我这一百种圆满法则,是否也可以只是一种更复杂,更高级的法则显化?陈夏这个意识,是否只是这些法则在特定因缘下汇聚,产生的短暂现象?”这个念头让他悚然一惊,但随即又感到一阵深沉的迷茫。
如果我只是现象,那是什么在思考我是不是现象?是什么在执着于领悟无我?
矛盾,无尽的矛盾。
他也在观察自然。
看种子破土,不为成材,只是生命的本能。
看溪流奔海,不为归宿,只是重力的牵引,看风雨雷电,不为毁灭,只是能量的宣泄。
它们没有目的,没有执着,只是存在与运行。
陈夏心中隐隐有所触动,但那灵感如同风中的蛛丝,稍纵即逝,难以捕捉。
他没有急躁。
他早已做好了耗费更长时间的准备。
这次入世,本就是一场没有预设路线,没有明确终点的漫长行走与心灵拷问。
他走过一颗又一颗星球,几十年,几百年过去了……
陈夏依旧未能领悟无我。
但他的眼神,却在漫长的行走与静观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那属于仙帝的凌厉与归墟的吞噬之意,渐渐沉淀下去。
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达到无我,只是在观察这个世界,用心的观察。
“就在这里看看吧。”
他在星空履行,来到了一颗名为落尘的凡人星球。
这里的修真传说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唯有最纯粹的农耕文明与乡土人情,在广袤的土地上生生不息。
他收敛了所有不凡,让衣衫沾满风尘,面容刻上沧桑,如同一个真正的,无家可归的老迈乞丐,蹒跚着走进了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落。
村口的老槐树下,是他暂时歇脚的地方。
村民们对这个突然出现的老乞丐,投以或好奇,或怜悯,或漠然的目光。
偶尔有好心人,会递上一碗稀粥,半块干粮。
陈夏皆默默接下,低声道谢,眼神却如古井,倒映着村落里的鸡犬相闻,炊烟袅袅。
一日午后,阳光慵懒。
一个约莫五六岁,穿着打满补丁但浆洗得干净的小男童,蹲在离他不远的泥地上,用树枝专注地画着什么。
小男童面黄肌瘦,却有一双格外清澈明亮的眼睛。
画了一会儿,男童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干净树叶小心包裹的东西。
他跑到陈夏面前,踮起脚尖,将树叶包递过来,声音清脆稚嫩:“爷爷,给你吃!我娘蒸的,还热乎呢!”
树叶里,是半个掺着野菜,却散发着麦香的粗糙窝头。
陈夏低头,看着男童那双不掺丝毫杂质,纯粹是出于孩童天真善意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洗得发白,肘部磨破的袖口。
一股近乎陌生的暖意,如同深埋冰层下的暗流,在他沉寂的心湖中,极其微弱地荡漾了一下。
他接过窝头,声音温和了些许:“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杨生!”男童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爷爷,你从哪里来呀?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陈夏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目光,穿透了孩童稚嫩的表象,看到了他体内微弱却纯净的生命之火,看到了他家徒四壁,父母早衰的贫寒命运线,也看到了村落里几个顽劣少年时常欺负他,抢夺他东西的模糊未来片段。
“你是个好孩子。”
陈夏轻声道。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看似随意地,在杨生脏兮兮的额头上,轻轻一点。
杨生只觉得额头微微一凉,仿佛有清泉流入脑海,随即一切如常。
他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回去吧。”陈夏道。
杨生懵懂地点点头,跑开了。
他并不知道,那看似随意的一点,已在他灵魂深处,种下了一颗简化版《归元吐纳诀》的种子,并悄然拓宽了他的经脉,注入了一丝极其精纯温和的先天元气。
这并非逆天改命的仙法,只是在这灵气枯竭之地,能让他强身健体,耳聪目明,并随着年岁增长,自然而然引导他吸收日月精华,草木生机,踏上一条极其缓慢却根基扎实的体修兼自然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