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锦站在下首,脸上还带着几分急切,他本以为母后会给自己一些指点,或者至少对朝中的乱象表示担忧。可母后的反应,太过平淡了。
平淡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可是母后……”他忍不住开口。
蔡琰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不严厉,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穿透力。
“可是什么?”
刘锦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儿臣觉得……这样不太好。父皇在位二十多年,一直带领大家团结一致向前看,才有了今天的大汉。现在朝中出现这些……这些争权夺利的事情。儿臣觉得,不应该这样。”
蔡琰放下手中的文书,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你想阻止?”
刘锦被问住了。
他想阻止吗?
他说不清楚。他只是觉得这样不对,觉得朝堂不应该变成这样,觉得大家应该继续像父皇在的时候那样,齐心协力,为国效力。
可想阻止和能阻止是两回事。
“儿臣……”他斟酌着措辞,“儿臣是觉得,这样不太好。”
蔡琰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了然,一丝无奈,还有一丝刘锦看不太懂的东西。
“那你觉得,前路是什么?”
这个问题,贾诩也问过。刘锦当时答不上来,现在依然答不上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蔡琰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不冷,却让人有一种无处可逃的感觉。
等了许久,见刘锦始终没有开口,蔡琰才再次问道:“那你拿什么阻止?”
刘锦抬起头,对上母亲的目光。
“你总得有一条明路指引大家。”蔡琰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清晰,“你既然指引不了大家,那你为何要阻止大家去寻求明路?”
这话说得直接,直接到有些刺耳。
刘锦沉默了。
他知道母后说得对,他没有答案,没有方向,没有能够让大家信服的东西。他凭什么去阻止别人寻找他们自己的答案?
可他还是觉得不甘心。
“父皇……”他嗫嚅着开口,“父皇如今还在位。按照父皇的安排去做,必然是没错的。”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的理由。
父皇带领大家二十多年,从未出过错。父皇指的方向,一定是对的。
跟着父皇走,不就行了?为什么要争?为什么要斗?为什么要各寻各的明路?
他看向蔡琰,眼中带着一丝期待。
期待母亲点头,期待母亲说你说得对。
然而蔡琰的神色变了。
那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收敛起来,温和的笑意也消失了,她看着刘锦,目光变得有些复杂,有失望,有无奈,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担忧。
“你是国之储君。”她的声音不高,却让刘锦心中一凛。
“储君是什么?是将来的天子。”蔡琰缓缓道,“你父皇在,你跟着你父皇走,没错。可你想过没有,等你父皇不在了呢?那时候你跟着谁走?”
刘锦愣住了。
“你父皇的安排,是你父皇的。”蔡琰继续道,“你将来要做的,不是照搬你父皇的安排,而是拿出你自己的安排。你自己没有方向,没有想法,没有能让大臣们信服的东西,到时候你怎么办?”
刘锦的脸色微微发白。
“你父皇在的时候,你可以躲在他身后。可他总有不在的时候。”蔡琰的声音放轻了些,却依然清晰,“到那时候,你没有自己的方向,大臣们就会替你想方向。张三有一个方向,李四有一个方向,王五有一个方向,你听谁的?你压得住谁?”
她顿了顿,看着刘锦的目光中,终于浮现出一丝柔和,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清醒:
“贾司空让你学着,不是让你学着怎么斗,是让你学着怎么看清这些,怎么长出你自己的东西。你觉得现在争来争去不好,可以。那你拿出一个更好的来,让大家信服。拿不出来,就别怪大家自己去寻。”
刘锦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明白了母后的意思。
父皇可以给他庇护,但不能给他答案。父皇可以给他位置,但不能给他方向。父皇可以给他权力,但不能给他智慧。
那些东西,得他自己长出来。
而他现在,还没有。
蔡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她招了招手,示意刘锦走近些。
刘锦走到榻前,在她身边坐下。
“锦儿,”蔡琰握住他的手,那手微凉,却沉稳,“母后知道你难受。看着朝中乱糟糟的,看着那些大臣开始斗来斗去,你心里不舒服。可这就是朝堂,这就是人心。你父皇在的时候,能压得住,是因为他有威望,有手段,有让大家信服的东西。你将来也得有。”
她看着儿子的眼睛:
“现在你还没有,那就先看着,先学着。不着急,日子还长。但你得记住——你是储君,不是普通皇子。你不能永远躲在别人身后。”
刘锦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
烛火摇曳,将母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良久,刘锦终于抬起头,眼中还带着几分迷茫,但多了一丝坚定。
“儿臣……记住了。”
蔡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手:“去吧。这几天多去太傅那里走走,他快退了,愿意教你,是你的福气。”
刘锦起身行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蔡琰已经重新拿起那卷文书,神态恢复了方才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寻常的叮嘱。
刘锦收回目光,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