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件披风落在他的肩上。
“陛下,夜深了,小心着凉。”
刘辩没有回头,只是握了握她冯懿放在自己肩上的手。
张掖城外五十里,山丹军马场,这是刘辩此行最期待的一站。
这片土地,历代皇帝都听说过,却从未有人真正踏足。霍去病当年从这里出发,横扫匈奴,封狼居胥。后来的汉家天子,最多只能在地图上指指点点,想象着那片遥远的土地究竟是什么样子。
刘辩是第一个亲眼看到它的汉家天子。
边境的武备比内地严密得多,毕竟这里是边陲,再往西就是西域,再往北就是胡人的地盘。刘辩巡视了郡国兵的营寨、校场、武库,看了他们的操练,与他们一同吃饭,询问边关的情形。
那些将士们起初诚惶诚恐,渐渐被天子的平易所打动,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边关的事:哪里的胡人最近不太安分,哪里的水源去年枯了今年又活了,哪里的烽燧需要修缮,哪里的巡逻路线需要调整。
刘辩一一听着,该记的记,该问的问。
当那一片无垠的草场在眼前铺展开来时,即便见惯了天下山川的帝王,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祁连山雪峰在远处巍然矗立,融化的雪水汇成溪流,蜿蜒穿过草场,滋润着这片天然的牧场。
而草场上,上万匹骏马正自由奔驰,棕色的、黑色的、白色的,如同一片流动的云,又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
刘辩站在高处,目光追随着那群奔驰的骏马,良久没有说话。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清,“好马,好牧场,更好的是你们。”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恭敬肃立的官吏、牧民、马倌,他们的脸上有风霜的痕迹,有常年劳作的粗糙,也有此刻被天子亲口称赞时压抑不住的激动与自豪。
“朕在中原,在长安,看到的马匹,十匹里有三匹出自山丹。边关将士骑的战马,一半以上是你们养大的。”刘辩的声音在风中传得很远,“你们干的,是替整个大汉养膘、养力、养命的活。没有你们,大汉的骑兵跑不起来,边关守不住,西域打不进去。”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们是有大功于朝廷的。”
那些官吏牧民们互相对视,然后齐刷刷跪了下去,呼声如雷:“臣等不敢当!愿为陛下效死!愿为朝廷尽忠!”
刘辩抬手示意他们起来,又走近几步,与几个年老的牧民攀谈起来,问他们一年能产多少马驹,问冬天草料够不够,问马瘟怎么防治,问孩子们接不接老人的班。
那些牧民起初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渐渐被刘辩的平易近人所感染,话匣子打开,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有的说今年开春产驹比去年多,有的说去年冬天雪大但草料储备足没饿着马,有的说自家孙子现在也在马场当小马倌,天天跟马睡在一起。
刘辩听着,笑着,偶尔问几句,偶尔点点头。
一旁的冯懿静静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些晒得黝黑的脸在阳光下绽放的笑容,看着刘辩与他们说话时眼中的认真与温和,自在地与最底层的百姓交谈,仿佛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隔阂。
临别时,军马场上下齐声高呼,声震四野,刘辩站在车驾前,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辽阔的草场,那些还在奔驰的骏马,那些拜送天子的官吏牧民。
“走吧。”他说。
车驾继续向西。
过张掖,进入酒泉,继续向西。
敦煌。
出了敦煌,就是西域都护府的地界,虽然只是几十里,却意味着离开了大汉十三州——那是自汉家天子登基以来,从未有人踏足过的领域。
当那最后一座汉家烽燧被甩在身后时,车驾驶出敦煌,刘辩忽然让车驾停下。他走下车,独自向前走了几步,站在那条隐约可见的古道上。
往前是西域,往后是大汉。
他此刻站的地方,是大汉天子从未踏足过的土地。
刘辩眯着眼,看着远处苍茫的地平线,看着那一片他只在奏章和地图上见过的土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喃喃自语,“朕来了。”
他转身上车,没有回头。
“臣征西将军曹操,恭迎陛下!”曹操已经带着人前来拜见天子。
刘辩走下车,走到曹操面前,伸手扶起他。
“孟德,辛苦了。”
曹操抬起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却依旧神采奕奕:“臣不辛苦。陛下远来,才是真的辛苦。”
刘辩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越过他,看向更远处。
那里乌泱泱跪着一大片人,服饰各异,高矮胖瘦,却都恭敬地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那些就是西域诸国的国王?”刘辩问。
曹操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回陛下,正是。乌孙、龟兹、焉耆、疏勒、于阗……三十七国国王,一个不少,全来了。”
刘辩看了他一眼:“一个不少?”
曹操的笑容更深了:“一个不少,有两个本来不想来的,臣派人去请了一趟,他们就来了。”
良久,刘辩终于开口:“都起来吧。”
举行完朝拜仪式,刘辩也就没有继续向前,再往前也就没有必要,他也已经准备返程,不过返程前,他还是诏见了曹操。
“蛮夷畏威不畏德,这话朕听过很多遍。可一味用威,压得越狠,反弹起来就越凶。羌乱为什么屡禁不止?就是因为汉人不把羌胡当人,羌胡也不把汉人当自己人。杀来杀去,杀的是两边的命,损耗的是朝廷的元气,朝廷可没有资源一直投入战争之中,尤其是劳师远征。”
曹操沉默片刻,抱拳道:“臣明白。臣也在试着刚柔并济。那些肯归顺、肯学汉话、肯送子弟来敦煌读书的,臣都给了好处。那几个新王,臣留下他们,不是杀不动,是想让他们回去告诉族人——顺汉者昌。”
刘辩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审视,也有一丝欣慰:
“你能这么想,朕就放心了。屠城可以,但别动不动就屠,大汉是来教化天下的。能收服的,尽量收服。这西域,朕要的不是一片焦土,是大汉的疆土。焦土上长不出庄稼,只能长出仇恨。疆土上,才能活人,才能种田,才能让汉家的旗子永远飘着。”
曹操躬身:“臣谨记。”
刘辩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曹操做得到,他太了解这个人——杀伐果断,却从不滥杀;心狠手辣,却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把西域交给他,是对的。
只要别在汉地屠城,他也懒得管那些蛮夷的生死,蛮夷死就死了,对朝廷来说没有任何问题,最多也就是有人告状的时候申斥将领几句。
营帐已经备好,刘辩走了进去,冯懿正在里面等着,见他进来,起身迎上。
“那些国王都见了?”她问。
“都见了。”刘辩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有的吓得不轻。”
冯懿轻笑一声:“曹都护的名声,臣妾在宫里都听说过。那些人怕他,也正常。”
刘辩喝了一口茶,目光望向帐外。
远处,夕阳正沉入戈壁,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汉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将士们的身影在余晖中拉得很长。
他想起了霍去病,想起了那些战死在匈奴铁骑下的汉家儿郎,想起了无数个在这片土地上埋葬的日夜。
他想起当年在凉州,那些羌人部落。他们现在如何了?
有些归顺了,有些迁走了,有些……没了。
农垦兵团开拓土地,是在开无主荒地,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无主?
那些土地上本来也是有人的,他们要么继续向深处撤,撤到农垦兵团还没有达到的地方,要么归顺大汉,要么——
死。
杀人,被杀。仇恨,再仇恨。
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有些代价,必须有人承担他今天站在这里,踏出大汉十三州,走进这片曾经只属于胡人的土地,为的是让后来的人,不用再杀那么多,不用再死那么多。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向那一片苍茫。
冯懿跟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陛下在想什么?”
刘辩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在想……以后。”
“以后?”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以后的事,朕看不到了。可朕想让他们能看到。”
冯懿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夜色笼罩了戈壁。
远处,汉军的篝火一一点燃,如同坠入人间的星辰。西域都护府的旗帜在夜风中飘扬,那是大汉的旗帜,也是这片土地的未来。
刘辩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那个以后。
可他知道,他在朝着那个方向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