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椒房殿，蔡琰也没有就刘锦的话题继续说下去或者代替刘锦给刘辩道歉，事情已经过去了，再去提这件事只会让这件事成为心结。刘辩从来不去关注一个人怎么说，而是看他怎么做，做的好有奖励，做的差有惩罚。
更何况，父子没有隔夜仇！
刘辩也让刘锦参与到了《汉书》的审稿工作之中，四年时间加上足够的人力物力，《汉书》也已经修订完成，经过审核以后再次进行校对，然后《汉书》就可以成书，通传天下。
《汉书》的最后一批校样堆放在宣室殿御案右侧，占据了整整三尺见方的空间。刘辩没有假手他人，而是亲自审读那卷关于孝平皇帝的末章。
王莽篡汉那段历史，如何措辞、如何定性、如何与光武中兴衔接，四年间反复修改了十七稿，此刻终于尘埃落定。
刘锦跪坐在侧案边，面前是同样一卷校样。
自那日练剑之后，父皇没再提过甲士对练半个字，也没有任何额外的训诫或安抚，只是三天后，侍中送来了一卷《汉书·宣帝纪》校样，附刘辩手札：“细读，有疑则注，三日后呈。”
没有解释，没有嘱托，甚至没有署名，但刘锦明白，这是父皇给他的事做。
此刻他已读完手头那卷，搁笔静候。殿内只有刘辩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偶尔夹杂朱笔批注的细微摩擦。
良久，刘辩将最后一页校样置于左侧已阅那叠，闭目轻舒一口气，靠向凭几。
“四百一十二年。”他的声音有些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从高祖斩蛇，到朕这一朝，四百一十二年了。”
刘锦没有接话，他知道父皇不是在问他。
“书成之后，颁行天下。”刘辩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自高祖至孺子婴，二百二十九年，是为前汉；光武至朕即位前，一百六十五年，是为后汉。前汉后汉，合而为汉。”他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叠校样封皮上，“《汉书》，不是《前汉书》，更不是《后汉书》。这就是四百一十二年的大汉。”
他转头看向刘锦，目光平静：“你记住了？”
“儿臣谨记。”刘锦垂首。他明白父皇在说什么。
这不仅是修史，更是正名。从此往后，光武中兴不是开国，而是继统；长安洛阳，不是两朝，而是一脉。
这道统，这份遗产，将来要由他接过，再传下去。
刘辩没有再多言，将那卷亲手批阅完毕的王莽传轻轻覆上，仿佛为一段绵延百年的历史，放下了最后一抔封土。
书成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光武以来的历史既已盖棺定论，那么这一百多年里先后配享太庙的十二位先帝，以及更早的高祖以下十一位前汉先帝，共计二十四位刘氏天子，将第一次以同堂异室的规制，共同接受后世祭祀。
这不是礼制细节的微调，而是国本的重新确认。
第一次御前小会，便有礼官引《王制》“天子七庙，诸侯五庙”之论，暗示二十四帝不可能尽入太庙正殿，当行亲尽迭毁之制，有功者尊为不祧之祖，无功者依世次迁祧。
刘辩没有驳斥，也没有赞同。
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朕在世一日，孝悼皇帝便须在主祭之列。冷猪肉也好，热猪头也罢，人死万事空，朕父尝不到分毫。但朕是人子，祭祀父母，天经地义。此事无可商议。”
满堂肃然。
没有人敢在这个话题上与天子掰扯孝道，不是畏惧天威，而是无从置喙——陛下要祭自己的父亲，谁能说不行？
至于陛下百年之后，孝悼皇帝的神主是继续列于正殿还是迁入祧庙，那是后人的事，与今上无干。
臣子若在此刻多言，非但驳了天子的孝心，更是把今上何时晏驾这种大不敬的假设摆到了台面上。
于是刘宏的席位被默认预留，七庙名额，减去其一，余六。
更大的争议在于那六个名额如何分配。
朝议连开三日，礼官、公卿、宗正、三老各执一词，几乎将太常寺的库房吵塌。
更有人提出长安洛阳分祀，前汉高祖以下七庙置于长安，后汉光武以下七庙置于洛阳，各祭各祖，互不相扰。
此议一出，刘辩未等说完便打断：“如此仍是两朝，朕迁都长安，是要合汉，不是分汉，此议不必再提。”
刘辩没有乾纲独断，也没有以势压人。
他只是在第三日朝议将散时，不紧不慢地说了一番话：“朕登基二十一年，从未以孝道要挟臣下。但今日论及宗庙，朕不得不说一句：祖宗不是数字，不是名额，不是可以用来等价置换的筹码。”
“二十四位先帝，有圣君，有中主，有庸常之辈，甚至有昏聩之徒——史书具在，无可讳言。但他们是朕的祖先，是大汉四百年每一寸山河的开拓者与守护者。今日朕与诸卿坐于此殿，脚下所踏，是他们所开拓；心中所守，是他们所传承。”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位重臣。
“朕不要求给每一位先帝立庙立号。功过自有史笔，后人心自有秤。朕只要求一件事：在遴选配享诸帝时，不以后汉之君逊于前汉，不以洛阳之统弱于长安。世祖之功，不在高祖之下；明、章之治，不让文、景。若以太祖、太宗为不祧，世祖亦当同列；若以功业定配享，则后汉诸帝中，当有与孝武、孝宣并尊者。”
他最后道：“此事不急，太常寺可详考大汉二十四帝生平功过，参酌历代庙议旧例，拟一公允之策。朕只要一点：四百一十二年大汉，是一个大汉。太庙里供奉的，也是一家刘氏的列祖列宗。”
说罢，他宣布散朝。
那之后，朝议转为小范围密议，太常、宗正、三公、及几位德高望重的鸿儒硕学，在南宫秘阁闭门七日，将二十四帝事迹反复比勘、讨论、争执、妥协。
刘辩没有参与任何一场小会，只是在每次形成阶段性草案后，由内侍送至御前审阅，再批注返还。
二十四帝人太多了，更别说还有一个单独祭祀的吕后！
高祖、世祖肯定得进，这两者没有疑问，剩下四个名额，那文帝、明帝是不是要进？
然后是武帝、宣帝摆在那里，那光武之后也肯定得有两个人进去，好了，这就已经超了。
那去掉宣帝，武帝、和帝进去，当今天子应该如何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