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旨意:“故此,今日朕便给诸卿也下一道功课。”
“自今日起,两月之内,凡秩两千石以上官员,三公、九卿、诸台长官、各州牧丞及各部曹主事,均需就《理学》上下部,结合自身职司与当下朝廷要务,撰写一篇如荀彧这般的心得奏疏。不必一味褒扬,但需有真思考、真见解,或阐发,或质疑,或补充,或提出施行中可能遇到的难处及应对之想。要落到实处,莫作空谈!”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些奏疏朕会组织人手批阅,写得好的,见解深的,切实有用的,也会刊印流传,以资交流,朕也会进行拜读;敷衍了事、空洞无物或纯粹情绪宣泄者……还是得多加思考,夫子不也曾言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最后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不少人心头一紧,这已不仅是学术探讨,更是近乎政治态度的考核了。
“诸卿,可都明白了?”刘辩问道,声音恢复平静。
“臣等遵旨!”殿内响起一片整齐的应诺声,音调不一,心思各异。
刘辩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道命令一下,意味着《理学》将不再仅仅是思想界的风暴,它将更猛烈、更直接地卷入帝国的权力核心与行政体系。
他逼迫这些帝国最顶尖的头脑,不得不去认真面对、消化、乃至运用这套新理论,无论他们是真心接纳还是策略性应对,这个过程本身,就是理学开始真正渗透帝国肌体的标志。
而通过他们的奏疏,他也能更清晰地看到,这套理论在落地时可能遇到的各种真实阻力与变形,为他下一步的调整与引导,提供最直接的参考。
太学,兰台阁。
窗外秋叶已染金黄,室内却弥漫着一种比秋意更凝重沉滞的气氛,孔融与张范二人紧锁眉头,他们面前摊开的并非寻常的学子课业或博士论文,而是一封墨迹犹新、言辞犀利的《〈春秋公羊传〉新义辨疑疏稿》。
投稿者是太学一位素以才思敏捷、敢于立异闻名的年轻讲师。
这篇文章,堪称胆大包天——它的矛头直指当今天子即位后,亲自推动并最终由郑玄等硕儒领衔完成的《五经正义》官方定本及其权威注疏。
经学内部有争论本是常态,自孝武皇帝独尊儒术以来,今文古文之争、师法家法之别从未止息,五经十四博士之设便是明证。
然而,眼下被质疑的并非某家私学,而是朝廷耗费巨力、统一思想、颁行天下的官方意识形态基石!
其中的每一句释义、每一个断语,都经过包括天子本人在内的反复斟酌与最终裁定,象征着思想上的大一统。
这岂是能轻易置喙、随意批判的?
可是……
孔融的目光再次滑过文稿中那些锋芒毕露却又逻辑缜密的段落,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张范也沉默地重读着几个关键处的批驳。
“怎么办?”孔融终于长叹一声,抬起头,向来儒雅持重的面容上写满了罕见的无奈与疲惫,望向对面的张范。
张范没有立刻回答,他轻轻合上文稿,指尖按在封皮上,仿佛在掂量其千钧之重,半晌才反问:“文举兄,依你之见,此文……究竟如何?”
孔融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极力撇开立场,进行纯粹学理上的评判,他缓缓道:“单就文章而论……析理深入,引证广博,于《公羊》微言大义之处,确有新见。更难得的是……”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审慎:“他并未全盘搬用陛下《理学》之说来彻底否定经学,而是……更像是汲取了《理学》中格物致知的求真精神与部分思辨方法,重新审视经文与注疏。”
“其立论根基,大部分仍在儒学框架之内,引的也是先贤故训,驳的是郑注文贞公等人对某些经文的解释是否妥帖、是否符合圣人本意。这……更像是一场儒学内部的清理门户,或者说,是试图用陛下倡导的新思辨方式,对旧注进行一场祛魅。”
孔融给出了一个极其克制却分量不轻的评价:“写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道理,恰恰是最麻烦的东西!
若纯属胡说八道或情绪宣泄,大可一笑置之,甚至严加申斥,可偏偏它立论有据,辩驳有力,直指官方注疏中某些可能确实存在的牵强或争议之处。
“但是,”张范接口,声音低沉,“文举兄,此例一开,后果难料啊!”
两人目光相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深深的忧虑。
五经原文就摆在那里,白纸黑字,经学阐释的本质,就允许甚至鼓励不同角度的理解,否则何来我注六经,六经注我?
昔日经学流派林立,正是这种阐释多样性的体现。
为何如今天下士人,即便心存疑问,也罕有敢公开撰文直接挑战《五经正义》官方注疏?
因为这不只是学术问题,更是政治问题。
天子力排众议,统一经学,旨在结束长期的思想纷争,尤其是可能动摇统治合法性的今古文谶纬之辩,铸造一个统一的意识形态基础,使天下士人有所依归,朝廷取士有所标准。
这是定于一尊的国策!
允许公开批判,无异于撕开好不容易弥合的思想裂缝,极可能导致新的民间解释与官方定本的对立,甚至衍生出新的学派争端。
这是朝廷、也是天下刚刚从长期动荡中恢复过来所难以承受的思想再次分裂的风险!
然而,如今这份疏稿的棘手之处在于——它并非单纯从传统经学角度发难,而是巧妙地引用了当今天子亲创的《理学》中的部分观念作为其批判的理论武器!
《理学》倡导格物致知、即物穷理,鼓励怀疑与实证精神,反对盲从。
那么用这种精神去重新审视哪怕是被钦定的经学注疏,是否符合《理学》的初衷?
如果太学断然驳回或压制这篇明显运用了《理学》部分思想的批判文章,是否意味着在实际行动上抵触了陛下亲自倡导的求真精神?是否会被解读为只许州官放火,只将《理学》作为批判他人的工具,而不允许其反过来审视自身确立的权威?
以子之矛,攻彼之盾!
这年轻讲师的胆识与敏锐,让孔融和张范这两位阅历丰富的学官都感到脊背发凉。
他精准地找到了一个可能撬动僵局的支点,将学术争论引向了更复杂的、关乎新旧思想权威如何兼容的敏感地带。
“兹事体大,非我二人所能决断。”孔融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此文不能简单地压下,也不能贸然呈送陛下或公之于众。需得有足够分量、且深谙朝廷风向之人先行斟酌。”
张范点了点头,他明白孔融的顾虑,直接呈给天子,等于将难题上移,可能让天子陷入两难,也可能让太学显得无能。
他思忖片刻,道:“文举兄,不若……我去求见贾家令?”
“贾司空?”孔融眼中一亮,贾诩身为司空,位列三公,且是天子心腹重臣,既在朝堂有足够影响力,又不像纯粹的儒学士大夫那样可能带有强烈的经学门户之见。
更关键的是,张范曾为太子府属官,与贾诩有旧,以私人渠道请教,比正式公文往来更显灵活,也留有转圜余地。
“好!”孔融当即拍板,“此事便拜托子纲兄,将文稿副本带上,务必向贾公陈述其中利害,尤其是……此文与《理学》之关联,听听贾公之意,再做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