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辩似乎打定主意要将这个问题挖到最深处,第三次将那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抛了出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份量:“今日,你为何要支持关税法?”
刘锦真的有些懵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走过了方案优劣、顺势而为、否决之权三重思考,答案应该穷尽了。
没想到父皇还在追问,他搜肠刮肚,最终,一个最直接、也最根本的答案浮上心头——因为父皇您没有反对啊!
“因为……父皇支持?”他试探着回答,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既然父皇在最终裁决时采纳了关税法,没有动用刚才所说的否决权,那本身就意味着天子的倾向,支持父皇的决定,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对。”刘辩这次干脆地肯定了这一点,但立刻将问题推向更深处,目光如炬,“然后呢?你想过没有,今日朝堂之上,为何最终会出现九比四这个比例?为何多数重臣,都站到了关税法这一边?”
刘锦再次陷入沉思,有父皇的支持,有众多公卿的支持,这件事看起来顺理成章,似乎无需再问为什么。
刘辩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或者说,朕为何会支持关税法,而不是程税法?程税法难道没有好处吗?它简单,易操作,省心省力,今日也有几位重臣为其陈词,认为其更适合目前局面,朕为何不支持他们?”
“因为……程税法不如关税法。”刘锦下意识地重复了之前会议上支持关税法一方的核心论点,认为这是基于理性判断的正确选择。
“可是,”刘辩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揭开了表象下的第一层现实,“在最初各部曹私下议论,乃至今日会议前半段深入辩论时,根据朕所知,多数有实务经验的重臣,内心更倾向或至少认为程税法更务实、更可行。”
“对他们而言,行政事务越简单明了越好,越复杂的制度意味着越高的执行成本和越大的出错风险。按常理,他们应该更支持程税法才对。那他们后来,为何又转变立场,多数支持了关税法?”
“因为……”刘锦卡壳了。
他隐约感觉到答案的方向,但那个答案似乎太过直白,甚至有些冲击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关于朝议、公心的认知,他迟疑着,不敢说出口。
看着儿子欲言又止、陷入混乱的样子,刘辩不再等待,直接揭晓了那个在权力场中心心照不宣的真相:“因为朕支持关税法。”
他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所以,他们才会选择支持关税法。”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锁定刘锦有些呆滞的眼睛,清晰地阐述着这冰冷而现实的权力逻辑:
“在最终裁决之前,他们可以争论,可以分析利弊,可以有自己的偏好。但一旦朕表明了倾向,哪怕没有明说,只是通过提问的方式流露出对关税法细节更感兴趣,或是点出了程税法的某个致命缺陷,那么,对于绝大多数臣子而言,权衡的天平就会瞬间倾斜。”
“朕的意见,才是最终、也是最重要的砝码。他们会因为朕的支持,而重新评估、调整甚至改变自己的意见。即便关税法推行起来,对朝廷意味着更复杂的行政流程,对官僚系统意味着更多的工作量和更大的挑战,甚至可能初期效果不如预期,但只要朕决定了,他们就会选择支持朕的决定。”
“这不是因为他们突然觉得关税法完美无缺了,而是因为支持陛下的决定,本身就是在维护朝廷的权威,也是在维护他们自身在权力结构中的位置和未来。”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刘锦的脑海中炸开。
“这件事……就这么简单?”他喃喃道,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世界观受到的冲击。
折腾了这么久,分析了那么多利弊,演练了各种制衡与决策,最终绕回来,竟然还是归结于父皇个人的意志?
那所谓的公卿共识、朝廷意志,岂不成了父皇意志的延伸和包装?这不又回到了最原始的乾纲独断吗?
好像也不是!
他立刻又否定了这个过于简单的结论,会议上,三公九卿们是实实在在地进行了表决,九比四的比例是真实存在的。
这确实是朝廷最高层集体意志的体现,不是父皇一个人拍脑袋就能完全代表的,可是……父皇又说,他们最初多数是倾向程税法的……
那他们为什么会改变?为什么会最终选择支持父皇那更麻烦的选择?
因为……威望?
刘锦的思维飞速转动,因为父皇登基二十年来,扫平内乱,震慑外邦,迁都定鼎,推动改革,一步步将颓势中的大汉重新拉回强盛轨道。
他的文治武功,他的决策眼光,早已通过一次又一次的成功,建立起了如日中天、近乎不可置疑的威望。
朝臣们相信,陛下支持的事情,即便眼下看来困难重重,长远看也必定是对国家有利的。
反对陛下,不仅需要勇气,更需要承担可能证明自己是错的的巨大风险,以及可能带来的政治后果。
所以,当陛下流露出倾向时,理性的选择就是调整自己的立场,向陛下的方向靠拢。
父皇是想告诉自己,要积累这样的威望吗?
要像他一样,用一次又一次正确的决策,让群臣信服,乃至形成陛下总是对的这种潜在共识,从而让自己的意志能够更顺畅地转化为朝廷的意志?
一时之间,刘锦只觉得脑海里思绪纷飞,像一团乱麻。
之前学到的经史子集、治国方略、权术制衡,在眼前这个赤裸裸的、关于人主威信如何实质影响决策的现实课题面前,似乎都显得有些隔靴搔痒,苍白无力。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书本上的道与权力场中的术,理想中的共治与现实里的权威,存在着如此微妙而复杂的鸿沟。
刘锦回想起今日大会议的全过程,父皇确实没有在公开辩论时强势表态,更像一个倾听者和仲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