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刘锦将在书房与属官商议的强化关税征收思路,整理成了一份条陈,呈报给了刘辩。
这份奏疏里的想法主要还是采用现如今现有的定额税,采取主动申报、抽检、重罚策略,不过终究还是更进一步,提出了设立专门的税收部门,增加朝廷的行政力量。
刘辩仔细看完了那份虽然略显稚嫩但已初具框架的方案,放下奏疏,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淡淡评价了一句:“想法不错。”
刘辩无从判断这想法是儿子刘锦独立思考所得,还是东宫属官们集体智慧的结晶。
但无论如何,能在短时间内提出一个结构完整、试图结合定额与稽查的方案,对于学习阶段的储君及其团队而言,已属难得。
这至少表明他们开始跳出简单的该不该争论,进入如何做的实际操作层面。
然而在刘辩看来,这份方案依然透露出浓厚的书斋气息,实务经验太过缺乏。
它沿用了朝廷现有定额税法的思路,强调申报与抽检、重罚威慑,这本身没错。
可问题在于,商税若真有如此简单易收,朝廷早就将这套申报-核查-重罚的模式推广到更核心、更棘手的算税领域了!
若能像管理商队那样相对清晰地掌握资产流动,朝廷何必还在算税改革上步履维艰?
理想化的税收设计,往往在复杂的人性、地方利益和操作成本面前大打折扣。
刘辩没有对刘锦的方案做出更详细的褒贬,只是让刘锦列席了一次仅有三公九卿及核心相关部曹长官参加的高层会议,主题正是贸易税收及更广泛的商税管理改革。
群臣鱼贯而入,对着御座上的天子及旁坐的皇长子恭敬行礼:“臣等拜见陛下,拜见殿下。”
“免礼,诸卿都坐吧。”刘辩起身回礼,示意众人落座。
刘锦则正襟危坐在侧后方特意增设的席位上,神情专注而略带紧张,他知道自己今日的角色是观察与聆听。
刘辩也没有跟大臣们说皇长子为什么会参加会议的事情,直接开门见山:“西域商路已通,官营首贸已毕,利虽未尽如人意,然路不可废。如何从中获实利,并建立长远之制,税收乃国脉所系,非儿戏,诸卿畅所欲言。”
经过前期的多次部曹商议和私下沟通,目前朝堂上关于如何征收贸易税,主要形成了两套代表性方案,在此次高层会议上进行最后权衡。
“陛下,臣等以为,西域路遥,货品繁杂,若逐一查验核价,耗人费力,易生贪渎,亦易延误商机,引发商贾怨言。不若采用按程征税法,不论车载何物,只按车、船等载具数量,及其所行朝廷驰道、漕渠之里程,于固定驿站、闸口征收固定税额。”
“行百里,纳百里之税;行千里,纳千里之税。若商队为避税而擅自离开官道航道,则其安全自负,且一旦查获,严惩不贷。此法简便易行,征收成本低廉,商贾亦可预先计算成本。”支持此方案的多为务实派和部分担心地方官吏借机盘剥的朝臣。
其优点明显:此亦为定额税之一种,操作简单,节省行政成本,减少纠纷。
但缺点同样突出:过于粗放,无法区分高价值奢侈品和普通货物,可能导致税负不公;更严重的是,逃税相对容易——在固定征税点前绕行偏僻小路,或贿赂税吏少报载具数量即可。
而为了避免商贾肆意扩大车船载货重量,这套方案也打了一个补丁,按照车大小进行分级征税。
“陛下,臣等主张仍应于关键关卡设立税关,实行关税法。商队过关,须据实申报主要货物种类、数量,朝廷根据主要商品之基准市价制定税则,按值或按量从价征收。此法可精准课税,对珍宝香料等重税,对马匹药材等轻税,以引导贸易。”
“虽查验需人力,且需防范奸商欺瞒,但若配以抽查、重罚及商号信用记录,应可推行。”支持关税法的,多为看重税收调节功能和财政收入最大化的官员,以及希望朝廷能更细致掌握贸易内容的部门。
其优点在于相对公平和可调控,但难点在于执行:如何确保申报属实?如何防止估价争议和吏员腐败?如何在不严重阻碍通关效率的前提下完成查验?
尽管在两套主要征收方案上存在分歧,但与会重臣在一个根本性问题上达成了高度一致,这也正是刘辩决心推动的关键改革:
无论最终采用何种具体征税方式,都必须成立直属于中央的、专业化的税务机构!
不再将征税权完全下放给地方郡县或由关卡吏员兼管,初步议定,可在尚书台下设市舶税司,专司全国重要关口、市集之商税征收、稽查、审计。
其官吏由中央选派、考核,经费独立,直接对朝廷负责,尽可能切断与地方利益的纠葛,以保障税制执行的统一和税源的确实掌控。
大殿内重归寂静,刘辩目送最后一位大臣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这才缓缓将目光投向一直端坐旁听、此刻神情犹带思索与震撼的长子刘锦。
“今日列席旁听,感想如何?”刘辩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寻常问询。
刘锦闻声,连忙收敛心神,起身恭敬回道:“回父皇,儿臣今日方知庙堂议事之深、之实。诸公深谋远虑,所议不仅限于税法利弊,更牵扯吏治、边情、民生乃至长远国策。尤其诸公对各地商货流量、往年税入数据、驰道漕渠维护耗费、乃至边郡吏员俸禄贪渎案例,皆能信手拈来,依数据立论,非空谈可比。”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一丝赧然与钦佩:“反观儿臣与侍读等此前议论,多从经史故纸或理想推演出发,于朝廷当下实情、钱粮数目、地方执行之难,实是所知寥寥,近乎一无所知。儿臣……深感所学尚浅,还需潜心观摩学习。”
这番回答诚恳而切中要害,显见他确实听进去了,也看到了差距。
刘辩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他的观察。
但随即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语气带着考校:“若今日不是旁听,而是由你做主,在此二法之间,你会择取何者?”
刘锦早有思考,并未迟疑太久:“回父皇,儿臣会选择……关税法。”
“为何?”刘辩追问,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刘锦稍作整理,将方才会议上支持关税法的几位重臣的主要论点提炼复述:“其一,程税法过于粗放,不问货物贵贱,等同放弃对高利货品的应得之税,于国库不利;
其二,无法通过税赋引导商货流向,难以贯彻朝廷抑浮华、重实用之意;
其三,程税按里程固定,易刺激商人谋求超载或绕道,滋生安全与治安隐患,且对改良运输、提升货值无激励。
而关税法虽执行稍繁,但能相对精准课税,体现公平,更可配合税率调节贸易,长远看,利大于弊。”
他的复述清晰有条理,显然认真听取了会议辩论。然而,刘辩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愣住了:“他们说的,便是对的么?”
“关税法当真就如此完美无瑕,毫无疏漏可钻?执行起来,果真能如设想那般顺畅公允,不会产生新的弊端?那些支持程税法者所指出的吏员借查验之机勒索商贾、估价争议拖延通关、偏远关卡难以派驻足够精干税吏等问题,又当如何切实解决?难道仅凭加强监察、重罚不贷几句空言,便能尽数化解?”
“啊?”刘锦一时语塞,他刚才沉浸在对双方论点的理解和比较中,尤其是多数重臣支持关税法带来的说服力,让他下意识地倾向于认为这个选择更正确、更完善。
父皇这一连串的反问,像是一盆冷水,让他骤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只是被会议上主流的、听起来更有道理的声音说服了,却未曾更独立、更深入地审视这个主流方案本身固有的、甚至可能很严重的隐患。
看着儿子有些懵然的表情,刘辩没有继续在关税法的细节漏洞上纠缠,而是将问题拉回了原点:“那你最初选择支持关税法,除了觉得他们所言在理之外,是否还有别的缘由?再想想。”
刘锦皱紧了眉头,这次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真正陷入了沉思。
父皇的话提醒了他,选择不仅仅基于方案本身的优劣论述。他回想起会议最后阶段,并非所有与会官员都有资格表态。
当父皇要求对两套方案进行最终择定时,只有三公、九卿以及尚书令这十三位朝廷真正的核心重臣进行了表决。其余参与讨论的部曹长官虽可发言,却无表决之权。
而那表决的结果,是清晰而压倒性的——四比九,支持关税法的,是绝对多数,这个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