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人口……这个最有用也最危险的资源,必须被牢牢封锁在帝国的伦理与法律红线之外。
即便这意味着西域贸易的利润永远达不到幻想的金山银海程度,但帝国的长治久安,远比那些虚幻的财富更加重要。
“父皇,”刘锦抬起头,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接与困惑,“既然您说西域贸易无法为朝廷带来足够的好处,珍宝无用,马匹不足,香料价跌。那朝廷为何还要主导进行如此规模的贸易?若是民间商贾觉得有利可图,让他们自行前往贸易便是,朝廷只需收取关市之税,岂不省心省力,又无风险?”
问题直指核心,刘辩看着儿子尚且稚嫩却已初具棱角的脸庞,心中一时竟有些哑然。
他刚才那番分析,是基于一个成熟统治者对国力本质的深刻理解,以及对潜在社会风险的敏锐警惕。
但他确实没有给出一个关于朝廷为何必须亲自下场的、足够正面且有说服力的答案。
是为了面子?为了汉武帝以来的传统?还是为了那些看不见的、长远的战略利益?这些理由,似乎都难以直接回应儿子那朴素的性价比诘问。
他也不知道确切的答案,或者说,他知道的答案复杂而微妙,涉及威望、地缘、信息控制、文化输出等多重维度,并非简单的损益计算可以概括,但此刻却难以向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完全解释透彻,甚至,他自己也在探索更优的平衡点。
然而,帝王的尊严与父亲的期望,让他不能轻易说出我也不知道这句话,略一沉吟,刘辩脸上并未露出被问住的窘迫,反而浮现出一种深沉而期许的神色。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摊在案几上的西域舆图。
“锦儿,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他的声音平稳,带着引导的意味,“但答案不该由父皇直接告诉你。这恰恰是你,未来需要自己去思考、去权衡、去做出抉择的问题。朝廷的每一项重大举措,尤其像经营西域这般牵连广远之事,其目的从来不是单一的,利弊也总是交织。如何在一片模糊与矛盾中,找到那条对社稷最有利的路径,正是为君者的责任,你不能总是依靠父皇给你现成的答案。”
他将问题轻巧而郑重地抛了回去。这既是为了维护此刻的教导情境,更是深层次的用心——如果刘锦,或者他为刘锦精心挑选、培养的那批年轻而富有朝气的东宫属官、青年才俊,能够跳出旧有框架,真正思考出一个既能维护帝国利益、又能规避风险、甚至开拓新局的西域经营方略,那才意味着下一代拥有了独立思考和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
这比任何具体的贸易利润,都更让刘辩感到欣慰和放心,这是一个储君的考题,也是一个时代的叩问。
刘锦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恍然,随即化为认真的神色。
他并未察觉父亲那一闪而过的无言,只将此视为一次严肃的课业与考验。
他挺直背脊,拱手郑重应道:“儿臣明白了,谢父皇指点,儿臣定当仔细思量此事。”
“嗯。”刘辩微微颔首。
刘锦也就与自己未来的属官说出了朝廷面临的这番困境,朝廷过去能从帝国内部主导的官方贸易中获取收益,并且能够提升民力,那西域的贸易又能够给帝国带来什么提升?
他们也大多陷入了沉思,有的低头琢磨,有的眼神放空,显然也被皇长子这个简单直接却难以回答的问题给问住了。
他们熟读经史,通晓典章,或许能洋洋洒洒论述张骞凿空之伟绩、陈汤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之豪情,也能分析屯田戍守之必要,但像这般从根本上质疑官方主导贸易的性价比,并寻求一个超越传统、怀柔远人、扬威布德说辞的实质理由,似乎确是他们过去生活中从未出现过的思考角度。
放弃官方主导贸易?
亦或是……放弃西域?
这两个选项,都直接指向了当前国策的可能弊端,逻辑上似乎能回应皇长子关于性价比的朴素质疑。
然而,这念头仅仅存在了一瞬,甚至来不及形成完整的思绪,就被一股更强大的、源自官场生存本能的寒流给彻底冻结、击碎了!
冷汗几乎立刻就浸湿了他们的中衣,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这不仅仅是答案是否正确的问题,这是政治生命能否存活的问题!
放弃官方主导意味着主张朝廷从西域直接贸易中抽身,将其完全交给民间。
这立刻会让人联想到与民争利的指责,但用这个理由去劝说当今陛下?
陛下登基以来,内修政理,外慑诸夷,对财政、军事、官营事业的掌控力空前加强,其雄才大略与乾纲独断,满朝文武谁人不知?
陛下主导西域贸易,显然有超越单纯经济利益的深远考量,此时提出与民争利,非但不能显示清高,反而会被视为迂腐不堪、不识大体,甚至是在隐晦批评陛下决策!
这简直是自己往刀口上撞,是彻底断送前程的愚行!
第二个念头更为骇人,放弃西域哪怕只是心里转一转,都让人不寒而栗。
开拓西域、重建都护府,是当今天子迁都后着力推动的重大国策,是连接着光武中兴、复强汉之威仪的政治符号,是衮衮诸公——那些三公九卿、台阁重臣们——反复商议、最终定下的国家战略方向。
他们这些刚刚踏入仕途、最多不过是在郎署行走的青年官吏算什么东西?也配去质疑、去挑战这个由天子意志和整个朝廷顶层共识所铸就的国策?
真要不知死活地在这个问题上唱反调,后果不堪设想。
且不说朝廷会如何对待这等动摇国是、非议朝政的言论,恐怕最先放弃他们的,就是眼前这位虚心求教的皇长子本人!
刘锦再年少,也是帝国储君,他需要的臣子是能帮他理解、贯彻父皇和朝廷既定方略的助力,而不是甫一接触实务,就引来一群否定现行国策的刺头。
那会显得他御下无方,识人不明,甚至可能引起陛下对他政治判断力的怀疑。
“殿下,”诸葛亮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臣愚见,或可从税制入手,加以完善。朝廷既主导西域商路,其利虽未尽合强国之本,然若能在关税、市易之税上,加以精算强化,使朝廷所获之利,从虚浮珍宝,转为实在税入,或可稍解殿下之惑。”
这个提议乍听之下平淡无奇,甚至有些套话的嫌疑,加强税收?
谁不知道要从这里想办法?
刘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他并未流露,反而端正了神色,直接追问:“计将安出?诸葛侍读,关税、商税,说来容易,然则如何加强?又如何精算?”
刘锦的问题直指要害,也道出了在场许多人心中的不以为然。
是啊,是个人都知道该收税,但西域商路迢迢数千里,出玉门、过敦煌、经鄯善、越葱岭……沿途多少关卡?多少部落领地?商队成分复杂,胡汉混杂,货物种类繁多,价值难以准确估量。
更何况,商贾逐利,诡计多端,夹带、走私、以次充好、贿赂关吏……手段层出不穷。
朝廷的征税官吏,能在那种天高皇帝远、利益盘根错节的地方,有效行使职权,把该收的税足额收上来,而不被架空、不被蒙蔽、不激起变乱,就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加强征收力度,谈何容易?不过是一句正确的空话罢了。
众人看向诸葛亮的目光,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审视,甚至隐隐有些等着看这位以聪慧著称的年轻人,如何将这不疼不痒的建议落到实处,或者……如何收场。
诸葛亮面对皇长子的追问与同僚隐含质疑的目光,神色并未慌乱,反而愈发沉静。
他再次拱手,不疾不徐地说道:“殿下明鉴,寻常加强,无非增派人手、严查货品、重典惩处,此固然需要,然臣所思精算强化,略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