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内,香炉青烟笔直,气氛却与往日商议内政时迥异,带着一种拓边定远的肃穆与隐隐的激昂。
鲜卑三部派遣使臣觐见与匍匐,请求臣服于大汉朝廷,以此来获得大汉朝廷的册封。
鲜卑称臣,早在意料之中,去岁那场由刘辩授意、精心策划的北伐,不仅斩获颇丰,更旨在彻底打垮鲜卑持续南下的脊梁。
愈发寒冷的气候、汉军愈发完整的边郡防御体系、鲜卑三部的分裂,天时、地利、人和,皆在己手,鲜卑除了臣服,确实已无他路。
然而,这臣服并非铁板一块,三部使者虽同跪殿中,言辞恭顺,但彼此间那微妙的距离与偶尔交错时瞬间的冷硬眼神,无不揭示着鲜卑内部东、中、西三部鼎立、互不相服的现状。
他们都想要那个唯一的名号——鲜卑单于,希望得到大汉皇帝的正式册封,以期在草原争雄中获得正统名分与实质支持。
“鲜卑稽首,北疆暂靖,此乃将士用命、边民协力之功。然,三部皆来,皆求单于之号。诸卿……以为该如何处置?”刘辩没有直接表露倾向,而是将问题抛给了群臣。
乾纲独断固然可以,但此事关乎边境长远安定,涉及对异族策略的调整,他需要听听不同的声音,也需要让朝臣们在这件喜事上达成共识,凝聚朝廷的意志。
话音刚落,殿中便起了波澜。
太尉刘表率先出列,朗声道:“陛下,鲜卑畏威而降,非慕德也。其内部纷争,正是我可资利用之机。臣以为,绝不可统一册封,令其有整合壮大之望。当行分而治之之策,对三部皆予以抚慰,但只赐予归义侯、率众王等爵位,明确其为我大汉藩属,而非统一之王。同时,可要求其遣子为质,定期朝贡,并开放边市加以笼络。如此,既显天朝怀柔,又可令其互相牵制,无力南顾。”
贾诩沉吟片刻,补充道:“太尉所言甚是,此外,臣以为可在赏赐、边市份额乃至对某些部落劫掠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程度上,区别对待三部。哪部更恭顺,对边郡侵扰最少,便可略厚待之;哪部阳奉阴违,则加以裁抑,使其为争我之扶持而竞相示好,则主动权永在我手。”
这时,司徒张义却提出不同看法,他更看重名分与礼制:“陛下,臣以为,既然鲜卑已表示臣服,我天朝上国当示以宽广胸怀。三部争立,确为事实,然我若刻意分化,恐显小器,反令其心生怨望,认为我朝无定策之能。或可……暂缓册封,令其各部先行约束部众,绝对不再犯边,并献上足以表诚意的贡品。观察一二年,视其恭顺程度及各部势力消长,再择一相对势大且忠顺者,册为鲜卑大都护,令其绥靖草原,如此名实皆备,或更妥帖。”
太常卿拱手说道:“《春秋》之义,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鲜卑既慕义来归,当以教化导之,以仁德抚之。若一味以权术驾驭,恐失远人之心。不若仿古制,设护鲜卑中郎将,驻军于塞上要冲,不直接干预各部事务,但负责调节纠纷,宣谕教化,并保护真正恭顺的部落,如此既彰显王化,又可实际监控。”
骠骑将军黄忠声音洪亮:“陛下!鲜卑之辈,豺狼心性,今日势穷来归,焉知不是缓兵之计?臣以为,当趁其疲弱分裂,采纳太尉之策加以分化,同时继续厉兵秣马,寻机再出重拳,逐步将漠南乃至部分漠北水草丰美之地纳入直接管辖,移民实边,方为根本!”
殿中议论纷纷,各抒己见,有务实权谋,有推崇礼教,也有坚持强兵拓土。
对于军队出身的黄忠来说,鲜卑必须得存在,还得是眼下这般分裂而存的鲜卑!
若真如古之名将,封狼居胥,勒石燕然,将鲜卑彻底犁庭扫穴,赶尽杀绝,自然是彪炳史册的不世之功,哪个将军不向往?
然则,功成之后呢?
漠北苦寒,朝廷不可能,也无必要耗费巨万钱粮,常年派驻大军、移民实边去完全占据那片广袤草原。
只要朝廷不实际占领治理,那片空地,用不了十年二十年,就会有新的狄戎,如同雨后杂草般冒出来,当年匈奴衰亡,鲜卑便趁势而起便是前车之鉴。
如今这分裂的鲜卑三部,恰好占住了这个生态位他们互相攻伐,无力统一,便无法形成如昔日匈奴那般庞大而统一的威胁。但合在一起,地盘和人口底子又还在,足以压制草原上其他更小的部落,阻止新的强大势力轻易崛起。
此等情势,于大汉军队,可谓恰到好处!
一部稍强,便助其余两部抑之;一部衰落过甚,便稍缓对其打击,甚至略作扶持,以防被另一部吞并,保持他们总体不弱亦不强的状态。
如此一来,朝廷这每年高达七十亿钱的庞大军费开支,才有持续的理由!
兵需要练,将需要功,甲胄兵器需要更新,边防体系需要维持,没有外患,何来内紧?
若无鲜卑这般恰到好处的边患,每隔三五年,大军出塞巡狩一番,攻城拔寨,斩获首级,缴获牛羊,这军功从何而来?将士的升迁赏赐凭何而定?向陛下争取更多军费拨款时,又如何开口?
封狼居胥,名垂青史,固然极好。
但那样的功业,往往意味着倾国之力,毕其功于一役,之后便是马放南山,刀枪入库。
对于维持一支强大、警惕、且能不断通过实战检验和更新的军队而言,并无长久益处。
反倒是一个分裂、可控、定期可以去收割战功与威慑的鲜卑,才是最能持续证明我军存在价值,最能保持我军锋锐,也最符合朝廷长远边备战略的磨刀石。
在具体征战和边务处置中掌握好分寸,既要打得他们疼,记住大汉天威不可犯,又不能真的把他们打散了、打没了,得留着他们继续在这漠北的棋盘上,扮演好他们的角色。
一旦发现某部有坐大统一草原的苗头,那就必须雷霆一击,将其打回原形。
如此,草原势力平衡可保,大汉北疆可安,而军旅之人的前途与朝廷武备的兴盛,亦在其中矣。
刘辩静静地听着,他知道每一种策略都有其利弊,每一个策略也都有背后的利益所在,尤其是对于利益直接相关的军队体系。
“诸卿所言,皆有其理。”刘辩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殿中的议论,“鲜卑之事,首在确保北疆安宁,使边郡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使朝廷精力可专注于内政复兴,其次方是扬我国威,播散王化。”
“鲜卑既称臣,朕便受其降。然单于之位,非有大功于汉室、能真正统合各部、永绝边患者,不可轻授。朕意册封东部鲜卑大人为汉鲜卑东率众王,中部鲜卑大人为汉鲜卑中归义侯,西部鲜卑大人为汉鲜卑西率众王!”
他刻意在爵号前冠以汉字,并区分王、侯等级,分化之意昭然若揭。
“朝廷亦须设立护鲜卑中郎将,而且不是一部,三部各设一护鲜卑中郎将,统领鲜卑义从,护持三部鲜卑,三部所需花费皆由三部鲜卑提供。”
“三部须即刻停止互攻,各部大人遣一子入长安为质,每年朝贡,具体贡品清单由大鸿胪拟定。开放云中、雁门、辽东三处边市,具体交易规制及赏赐份额,依各部表现,由护鲜卑中郎将核定奏报。若有哪一部能劝服他部真心归顺,或能擒斩屡犯边塞之叛酋,或能为大汉安定北疆立下殊勋,朝廷亦不吝重赏,乃至……考虑其统领鲜卑之名!”
他没有完全关闭单于的希望,却设置了极高的门槛,并将评判权牢牢握在手中,这是权术与实力的结合,是给予希望的分化,也是明晃晃的操控。
“诸卿以为如何?”刘辩再度询问殿内众臣。
“陛下,三部鲜卑义从是不是太多了?”太尉刘表拱手问道。
刘辩对此显然早有定见,神色从容解释道:“太尉所虑,朕亦思之。每部两千之数,非凭空而定。鲜卑地瘠民贫,部众散落,若征调过多,其自身供养难继,反易生变。”
“两千之数,既可使其部落承受一定负担,消耗其青壮与积蓄,令其无余力坐大或南窥;同时,此兵力亦堪一用,可驱使其为我大汉前驱,征讨草原上其他不臣之部,如铁车、柔然等,使其彼此攻伐消耗,无暇统一坐大。”
他目光扫过群臣,“朕要的,不是一个统一的、强大的鲜卑,而是一个分裂的、可控的、并能为我所用的草原。”
草原的确是鲜卑势大,但是鲜卑也不是草原上唯一的势力,铁车、柔然、蠕蠕、扶余等部亦有存在,如果真的消灭了鲜卑,那这些部落也会经过一番征伐,胜者重新占据鲜卑的生态位。
而且大概率是铁车部能够成功,因为铁车部也就是为鲜卑人冶炼铁器的部落,草原上虽然没有那么多铁产量,也没有大汉高炉炼铁的技术,但是应用浅层铁矿的能力还是有的。
“若是义从反叛,攻杀主将?”司徒张义拱手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