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坚寿,如今的槐里侯正坐在主位上,眉头微锁,听着下首仆人的禀报。
他年近五旬,面容依稀可见其父皇甫嵩的刚毅轮廓,但眉宇间少了那份叱咤风云的锐气,多了几分沉静与审慎,甚至是一丝被岁月和境遇磨砺出的淡然。
“宫里传话,说想见一见……叔侯?”皇甫坚寿语气带着明显的疑惑,重复了一遍这个对他来说有些突然的消息。
叔侯指的是他的幼子皇甫叔侯,年纪与长公主刘畅相仿,如今正在府中读书习武,尚未出仕,也未有婚约。
父亲皇甫嵩病故已近十年,皇甫坚寿作为嫡长子,承袭了槐里侯的显赫爵位,享受着相应的食邑俸禄,生活无忧。
然而,也仅止于此。
自先帝驾崩、正始改元以来,天子并未有启用他这位名将之后的打算。
皇甫氏,这个曾一度煊赫无比的将门,随着擎天巨柱的倒下,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沉寂与衰落。
对此,皇甫坚寿心中并非没有过思量,但也颇能理解朝廷的难处。
他今年已近五十,若让他从低阶官职做起,对槐里侯的爵位和父亲昔日的功勋而言,无疑是一种折辱;可若凭空授予他两千石以上的高官显职,在正始朝这套日益清晰、讲究按部就班晋升的官僚体系中,又显得极不公平,难以服众。
当今天子用人,尤重履历与台阶。
即便是深得帝心的贾诩贾司空,其升迁之路也是有迹可循的,贾诩从二百石入太子府至千石不过旬月时间,但自千石之后,即便是贾诩,也是一级一级,靠着时间、资历和持续的政绩熬上去的,从未有过越级超拔。
天子从未开过公车征召直接授予高位的先例,对任何人都是如此,包括他皇甫坚寿,这是正始朝吏治的一个鲜明特点,也是维护官场公平与秩序的基础。
因此,皇甫坚寿早已息了出仕之心。
有父亲挣下的这份侯爵家业,足以保子孙衣食无忧,朝廷在俸禄赏赐上也从未短缺,谈不上亏待。
只是,每当想起父亲皇甫嵩当年临危受命,挽狂澜于既倒,平定黄巾、威震凉州的赫赫功绩,再看看如今门庭虽未冷落,却也远离权力中心的现状,心中难免会有一丝“大树凋零,荫庇渐稀”的淡淡怅惘。
父亲的功绩太大了,大到光靠爵位俸禄,似乎总让人觉得……未尽其报。
坐在一旁的侯爵夫人,一位气质温婉、目光清明的妇人,此时轻声开口道:“夫君,前些时日,妾身与几位宗妇入宫向皇后娘娘请安时,隐约听闻,长公主殿下年岁渐长,皇后娘娘已在为殿下留心京中各家适龄子弟,似乎……也曾向几位家世清贵、子弟出众的列侯府邸,透露过类似相看之意。”
她的话点到为止,却将宫里的意图指向了更明确的方向——为长公主刘畅择婿。
皇甫坚寿闻言,神情一动,目光转向妻子:“你是说……宫里此番要见叔侯,可能是为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侯爵夫人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清晰:“妾身以为,让叔侯入宫一趟,一切自然明了。无论宫中是何用意,召见本身便是殊荣。何况,叔侯如今既无官职牵绊,亦无婚约束身,年纪品貌也正当其时。即便最终并非此意,能得见天颜,聆听教诲,对叔侯也是难得的历练。”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丈夫,眼中带着更深一层的考量:“夫君,父亲之功,朝廷铭记,陛下亦未曾忘怀。皇甫氏虽暂离朝堂,但终究是关西将门之首,声望犹在。陛下自迁都长安以来,对关陇之地旧部故将之后,多有抚恤看重之意。与皇室联姻,尚公主,于我皇甫氏而言,或许是重振门庭、再续圣眷的一条路径。自光武中兴以来,关西将门尚主者寥寥,此例若开,意义非比寻常。”
妻子的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皇甫坚寿陷入沉思。
确实,父亲皇甫嵩与今上早年颇有渊源,在刘辩稳固天下的过程中,皇甫嵩即便晚年,其影响力也曾起到积极作用。
陛下迁都长安,经营西陲,必然要重新梳理与关西豪族、尤其是他们这些功勋之后的关系。
纯粹的赏赐爵禄是养,而联姻则是更深层次的绑,即便不是长公主,皇室与皇甫氏的联姻,迟早也会以某种形式发生。
“夫人言之有理。”皇甫坚寿缓缓开口,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既蒙宫闱召见,便是恩典。叔侯年少,正需见识。你且去告知叔侯,让他谨慎准备,休要失了礼数。无论结果如何,皇甫氏子弟,当不坠父祖之名。”
皇甫氏在关西的根基远比表面看起来更为深广,绝非孤立的将门,仅就皇甫嵩这一支而言,便与朝中其他势力盘根错节。
皇甫嵩之女嫁与了前大鸿胪谢服之子谢援,谢服出身北定谢氏,亦是关陇一带的清望士族。
而追溯至皇甫嵩的叔父皇甫规一脉,又与扶风马氏有姻亲之谊,这张由婚姻编织成的网络,使得皇甫氏即便暂时远离权力中枢,其在关西的影响力与人脉依然不容小觑。
数日后,依照宫中传出的意思,皇甫坚寿的夫人以入宫向皇后请安的名义,携幼子皇甫叔侯一同前往未央宫。
外男入宫,尤其是有可能涉及公主择婿的年轻男子,必须有恰当的引见与场合,由命妇带领拜见皇后,是最合礼仪的方式。
椒房殿内,皇后蔡琰接待了皇甫夫人与诸多宗妇,态度亲切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并未流露出任何明确的择婿意图,交谈内容主要围绕着问候槐里侯府上下安好、追忆一些先太尉皇甫嵩的旧事,并自然而然地关心起皇甫氏年轻一代的读书、习武、志向等普遍情况。
在此过程中,皇甫叔侯的情况便被顺理成章地纳入话题,他读过哪些书?可曾习练弓马?有无出游经历?对时务有何看法?等等。
蔡琰的询问始终维持在长辈关心故人之后的范畴内,在最终决定前,绝不能让外界捕捉到任何确凿的选婿信号。
一旦皇室明确表现出对某家的青睐,几乎就等于明牌,双方都将承受巨大的舆论压力,再无多少回旋余地,若最终不成,对皇室声誉和对方家族都是不小的打击。
因此,此次召见,首要目的是亲眼验证——核实之前通过其他渠道了解到的情况,尤其是亲眼确认这位皇甫叔侯的相貌、身量、谈吐举止是否基本符合要求,至少不能是那种一眼看去便觉不妥之人。
所幸,从初步接触看,这位皇甫叔侯身形挺拔,接近八尺,面容端正,举止间有将门子弟的英气,亦不失读书人的礼节,言谈虽略带青涩,但应对还算得体,眼神清正,基本符合容貌堂堂的直观标准。
晚间,刘辩来到椒房殿,听蔡琰细说了白日见闻。
“可曾留下画像?”刘辩问,光听描述还不够直观。
蔡琰示意宫人取来一幅事先准备好的、由画师根据今日观察及之前信息绘制的肖像,画中青年身着儒生常服,眉目清晰,确有几分英挺之气。
刘辩仔细端详画像,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画轴边缘,眉头却微微蹙起,半晌,才道:“人……看着倒是不错,举止听你说也还得体。”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所有看女婿的老父亲都有的、近乎本能的挑剔:“可不知怎的,总觉得……还是配不上朕的畅儿。”
这无关对方客观条件,纯粹是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天下男儿皆平庸的主观感受。
“畅儿看过了吗?”他知道关键还在女儿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