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联群臣四字,在此语境下绝非结党营私的贬义,恰恰相反,在确立皇太子这等国本的大事上,这是一套必不可少的、彰显公议与众望的政治仪式。
太子之位,不能仅是皇帝一人的偏爱私授,那会显得根基浅薄,易生非议。它必须披上百官公推,天下归心的合法外衣。
一个长于深宫、未曾理政的少年,何以能众望所归?这望从何来?
便需由一位或数位德高望重、地位超然的重臣出面,私下联络、沟通朝中主要官员,形成共识,然后联名或分别上表,郑重请求皇帝册立某皇子为太子,这象征着朝廷主流力量对未来君主的认可与拥护。
刘辩自己当年被立为太子,便是其母何太后通过当时权倾朝野的大将军何进串联百官,造成群臣请立的声势,从而顺利成事。
如今蔡琰并无担任大将军的兄弟,朝中也未设此职,那么由司徒、司空、太尉这三公来牵头此事,便是最合适、也最具分量的人选,而刘辩也将这个机会给了啊继续。
当然,这串联与劝进的火候,必须掌握得恰到好处,进表劝封之人,不宜过多,朝中有分量、有代表性的官员,约占三分之一左右,便足矣。
人数太少,显得众望不足;而若真的出现群臣全部联名劝进的盛况,那对在位的皇帝而言,就不再是喜讯,而是极其危险的信号了——满朝文武皆心向太子,置当今天子于何地?
那几乎是在逼宫,暗示皇帝应当及时退位了,若真收到这样的表章,皇帝恐怕离被驾崩或被禅让也就不远了。
相应的,皇帝接到劝进表后的反应,也需符合礼法规制,不能立刻喜形于色、满口答应,那会显得早有预谋、迫不及待。
通常要谦让再三,表示太子乃国本,需慎之又慎,甚至要特意询问三公、重臣意见,以示此举非独断,乃是征询了朝廷核心层的共识。
待三公再次郑重表态,一致支持,强调此乃天下臣民之望,皇帝方能顺应舆情,勉为其难地同意。
经过这一套百官请立、皇帝谦辞、公卿固请、皇帝顺应的标准流程,新太子的合法性便得到了从天意、官意到民意的多重加持,其地位便固若金汤,正式成为国之储君。
这与禅让之礼形式上颇有相似之处,无非都是要个体面,一套各方都能下台的仪式,只不过禅让多是被迫,而这立太子大抵还是自己主动。
蔡琰仔细听完,心中已将此事的关键环节与利害关系梳理清楚,肃然应道:“臣妾明白,待畅儿开府事毕,便依陛下之意办理。”
刘辩的胸膛微微起伏,方才那一番关于太子册立仪轨的严肃讨论,虽条理清晰,却在他心底搅动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波澜。
他并非不知蔡琰的用心,亦非真的抗拒立刘锦为储,只是当这件事被如此具体、如此按部就班地提上日程,甚至关联到可被取代的冷酷评估时,一种混杂着权威受到潜在威胁的警觉、对自身角色转变的淡淡抗拒、以及那份吾家有子初长成却即将分走权柄的微妙失落,便悄然凝聚成了一股无名火。
这股火在看到蔡琰那副郑重应诺、全然一副为国为嗣筹谋的端肃模样时,烧得更旺了些。
她近来确实如此,自从生下刘锐,身体调养过来后,心思便越来越多地放在了催促立储这件事上,言语间的旁敲侧击,行动上的未雨绸缪,无不显露出她的急切。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帝王对皇后的手势,而是一个男人带着些许恼意和占有欲的动作,一把将正要起身去唤宫人添茶的蔡琰拉回了自己怀里。
力道不轻,蔡琰猝不及防,低低轻呼一声,已然跌坐在他腿上,被他紧紧箍住。
“你……”蔡琰讶然抬眼,对上刘辩那双此刻幽深不见底、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眸。
刘辩没给她说完话的机会,带着薄茧的拇指和食指带着点惩罚意味地,用力捏了捏她细滑的脸颊,触感微凉,却让他心头火气更盛——她总是这样,端庄,周全,永远知道什么是对最好的,却似乎忘了,他不仅仅是需要她辅佐的皇帝,也是一个会对她的催促感到疲惫和……受伤的男人。
紧接着,他带着些许霸道的怒气,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往日的温存或情动,它急切、深入,甚至带着点啃咬的力度,仿佛要将这些日子她施加于他的那种被催促、被安排的压力,以及那份因意识到儿子即将成为另一个权力中心而产生的隐隐不安,都通过这个吻宣泄出去,烙印回去。
他是天子,是丈夫,此刻更是一个因为感到被最亲的人隐隐逼迫而气闷的男人。
蔡琰起初有些慌乱,但很快便察觉到他情绪的不对。
她没有挣扎,反而在最初的僵硬后,渐渐放松下来,承受着他带着情绪的亲吻,甚至试探性地回应,试图安抚那舌尖传递过来的焦躁与怒意。
良久,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刘辩才稍稍退开,但手臂依旧箍得很紧。
蔡琰靠在他肩上微微喘息,脸颊因缺氧和情绪而泛红,眸光水润,带着一丝被突然袭击后的怔忡和……委屈。
她抬起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声音有些软,带着气音唤道:“陛下……”
这一声,不像皇后,倒像许多年前那个会对他流露出依赖和娇怯的少女。
“你就知道气我。”刘辩听着她这声唤,心头的火气莫名消了一半,却转化成一种更深的、带着疼惜的懊恼。
他依旧气呼呼地瞪着她,但眼神里的厉色早已被一种无奈的宠溺取代。
他松开箍紧的手臂,转而将她更温柔地搂进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颈窝,大手安抚性地轻拍着她的背。
“整天就想着锦儿、太子、规矩、将来……你什么时候能多想想我?”这话说出来,竟带了几分孩子气的抱怨。
蔡琰伏在他胸前,听着他胸腔里沉稳却稍快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他这话里的委屈和依赖,她听懂了。
她确实太急了,急着为儿子铺路,急着稳固国本,却忘了她的夫君,这位看似无所不能的天子,也会因为权力体系的微妙变动而感到不安,也会因为她似乎将更多心力投向下一代而觉得被忽视。
她抬起头,不再有皇后的端庄持重,眉眼弯起,漾开一个柔软至极、甚至带着点狡黠的笑容,主动凑上去,轻轻吻了吻他线条刚毅的下巴,那里有一点点新冒出的胡茬,刺得她唇瓣微痒。
“因为……”她声音轻得像羽毛,却直直搔进他心里,“陛下疼我啊。”
她知道他所有的脾气,最终都会败给对她的心疼和爱重。
她也知道,自己这份有恃无恐的催促,正是基于对他深沉爱意的全然信任——信任他终会理解一个母亲对儿子未来的焦虑,信任他即便偶有气闷,也绝不会真的因此动摇对她的感情和对家庭的负责。
刘辩被她这一吻和这句话弄得彻底没了脾气,只能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住,把脸埋在她散发着淡香的发间,闷闷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再无怒气,只剩下满满的、无可奈何的宠溺和认命。
是啊,他疼她。
所以明知她有时逼得紧,也还是会顺着她规划的路去走;所以即便对立太子这件事心情复杂,也还是会为她、为儿子、为这个帝国,做出最周全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