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辩遂取出六根红色算筹,与那十二根黑筹分开摆放,神色郑重地对刘锦道:“你看,这六千钱,便是这一户人家维系性命、延续香火的活命之资。此乃最刚性之耗费,动不得分毫。即便百姓整年躺着不动,这笔开销也省不下来。若朝廷征收赋税,或遇到天灾人祸,致使百姓手中可支配之钱低于此数,则饿殍遍野、户口流散之祸,便在眼前。此乃治国者必须时刻谨记的生存底线。”
他继续推进教学,指着那十二根黑筹:“现在,你将这活命之资放大到天下八百万户,天下百姓,仅只为吃饱肚子,一年总共需要多少钱粮?”
刘锦看着那十二根黑筹和旁边的六根红筹,已然明白算法:“一户六千,八百万户……当为四百八十亿钱。”
“不错。”刘辩一边说,一边从那十二根代表总财富的黑筹中,缓缓取出五根,与那六根红筹归置到一处,形成一个醒目的生存成本区。
“这,便是维系我大汉近五千万黎庶不至于饿死的天下活命之资,约四百八十亿钱。”他的手指在那五根黑筹上轻轻一点,强调其不可动摇的分量。
“你看,这天下每年所产之利,粗算便有一千二百亿钱之巨。而百姓维持生存最基本的活命之资,便要耗去四百八十亿钱。这钱,是底线,是基石,动不得,也少不得。”
刘锦的目光随着父亲的手指移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刘辩继续他的算筹教学,又拿起两根红筹,与那五根放在一起:“然,人非只需果腹。盐,乃调味必需,更是健体防病之物;铁,为农具、炊具之源,无铁则耕作艰难,生活困顿。即便再节俭之家,此项开支,亦难以完全避免。粗略计之,一户每年用于盐铁等必需杂项,至少也需千五百钱。”
他顿了顿,看向刘锦:“那么,天下八百万户,此项开销又是多少?”
刘锦心算片刻:“一百二十亿钱。”
“不错。”刘辩将又一根黑筹移出,与之前代表生存线的五根红筹并置,“如此,百姓要维持最基本的生存与生产,至少便需六百亿钱。这,便是民力之基,亦是朝廷征税不可逾越的底线。若朝廷所取,侵削此基,则民不聊生,天下动摇。”
他的手指点了点剩下的六根黑筹:“除去这六百亿活命与生产之基,天下岁入,粗余约六百亿钱。这六百亿,方是朝廷可以真正考虑取用,用于养官、治军、兴工、赈灾、开拓的可征之利。”
“然而,”刘辩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凝,“在旧税制之下,朝廷往往连这可征之利的一半都难以有效收取。你可知为何?”
刘锦茫然摇头。
刘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拿起数筹,开始另一种推演:“旧制征税,主要依据有二,一曰田租,按田亩产量征收,但田亩数目不清,豪强隐匿极多;二曰口赋、算赋,按人头收取,且孩童亦不豁免。此制弊端极大。”
“假设朝廷应得田租对应这剩余六百亿中的三百亿。然因豪强隐瞒田产,胥吏勾结舞弊,或百姓为逃重税而弃耕瘠土,实际能收上来的,或许连一半都不到,仅一百五十亿。”他取走三根黑筹中的一根半,放到一边,代表流失。
“再假设人头税应得另外三百亿。然百姓为避税,或隐匿人口,或如父皇之前所言,行溺婴、少生之法。更兼地方官吏常巧立名目,中饱私囊,或遇上灾年,朝廷不得不减免,实际能入库者,同样大打折扣,或许仅一百二十亿。”他又取走三根黑筹中的两根,放到流失区。
“如此算来,”刘辩指着那仅剩的两根黑筹,和旁边那代表巨大流失的一堆算筹,“在旧制之下,朝廷岁入,能有一百一十亿,已属吏治相对清明、征收较为得力的治世了!大量财富,或藏于豪强之家,或耗于规避税赋的成本,或损于贪腐之中,未能转化为国家可用之力。”
刘锦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流失区,小脸上满是震惊,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制度弊端带来的巨大损耗。
“而现在,”刘辩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朗有力,他将代表新税制的算筹重新排列,“朝廷推行度田,清丈天下田亩,隐匿者大减,田租之基得以夯实;施行新田税,大幅降低并简化人头税,将其主要并入田亩、资产征收,百姓生育再无重税之忧,人口得以自然增长,税基随之扩大。”
他一边说,一边将之前流失区的算筹,大部分缓缓挪回可征之利的区域:“如此,旧制下流失的一百余亿钱,便能被大量收回。朝廷无需增加税率,便能因税基扩大、征收效率提升、中间损耗减少这三者合力,使得实际岁入大幅增长,突破二百亿!”
刘辩最后将代表二百一十三亿钱的算筹郑重排开,看着刘锦,总结道:“锦儿,这便是‘民不加赋而国用自足’的真谛!非是父皇有何点石成金之术,而是通过制度变革,将原本散失、浪费、或被截留的财富,更公平、更有效地汇聚到国家手中,用于更有益于天下长远的事业。”
“治国,不仅要有一颗仁民爱物之心,更要有一套明察秋毫、激励生产、堵住漏洞的良法善制。今日这数筹所推,便是其中一隅。你可明白了?”
刘锦望着案几上那经过一番推演后截然不同的算筹布局,仿佛目睹了一场财政领域的乾坤挪移,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地向刘辩行礼:“儿臣……儿臣明白了!谢父皇教诲!儿臣定当牢记于心,日后细细体会!”
“那这里的四百亿钱为何不征?”刘辩接着又指着剩下的四根黑筹问向刘锦。
“此钱为百姓日用与积蓄之资,用以婚丧嫁娶、生老病死、改善生活、预备灾荒。”刘锦想了想,给出了答案。
“可以。”刘辩满意的拍了拍刘锦的肩膀,最起码还是识得人间烟火,知道百姓日用也得花钱。
“那么,依你之见,若要进一步提升国家赋税,使其未来能突破三百亿、乃至更多,朝廷当从何处着手?”刘辩接着问道。
刘锦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在算筹和父皇之间游移。
他回想起刚才的推演:赋税源于百姓劳作所得,而百姓所得又依赖于土地产出。朝廷现有的税收,绝大部分来自于按亩征收的田税,人头税占比已经很低。
如果百姓数量增加,但土地没有增加,那么人均耕地就会减少,单个百姓从土地获得的收入可能不增反降,朝廷能征到的田税总额,增长也将极其有限,甚至可能因为平均产量下降而减少。
他思索片刻,抬起头,眼神变得清晰而坚定,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扩充田地规模。”
此言一出,侍坐一旁的蔡琰先是微怔,随即唇角漾开一抹难以抑制的、混合着惊讶与自豪的笑意。
她方才也被刘辩以户为核心的算账方式带入了思维定势,专注于民不加赋和征收效率,一时竟未跳出框架,想到更根本的生产资料问题。
儿子却能敏锐地抓住关键——财富的源头是生产,而农业生产的基础是土地。
“哦?”刘辩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带着考校与鼓励,“详细说说,为何是田地?方才我们不是一直在说民与税吗?”
刘锦见父皇没有否定,信心更足,组织着语言,努力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回父皇,方才推算已明,朝廷岁入大增,主因在于新税制使人丁滋生、税基夯实、损耗减少。然此皆为分利之法的改进,将天下已有之产,更公平有效地收归朝廷所用。”
他指向那些算筹,继续说道:“然天下岁入之总额,终有上限。此上限之根本,在于土地所能出产之总和。朝廷税收,十之七八源自田税,即土地产出之分成。若土地总数不变,纵使百姓再勤劳,耕作之术再精进,一亩之地,年产粟麦终究有其极限。百姓户数增多,则人均地少,所获平均之利未必增加,朝廷按亩所征之税总额,增长亦将触及瓶颈。”
他的小脸显出与年龄不符的严肃:“故此,若要国库岁入持续增长,支撑父皇所谋之远大事业,非仅靠分利之法改进所能长久维系。必须开源,即增加天下田地之总数,扩大财富产出之根本。唯有可耕之地增多,百姓方能依地得利,朝廷方能据地征税,此乃生利之法。若只增人口而不增土地,百姓无地可耕,收入不丰,朝廷若再强行加征,那便是竭泽而渔的恶政,必致民怨沸腾,前功尽弃。”
刘锦最后总结道:“故儿臣以为,未来朝廷若要财用长久丰足,一须继续改良耕作之术,提升现有土地之产出;二须,也是更根本的不断垦辟新田,西拓西域可耕绿洲,北垦河套宜农之地,南开水热充沛之野。如此土地增,则产出增;产出增,则民利增;民利增,则国税方有持续增长之源泉,此方为治国理财之长远正道。”
一番话条理清晰,虽仍显稚嫩,但已触及了农业帝国财政增长的核心矛盾与出路——生产资料的规模限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书本知识,而是结合现实情势的推演与判断。
刘辩听完,抚掌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欣慰:“好!好一个生利之法!锦儿,你能看到分利之上尚有生利,能看到土地之限才是根本,朕心甚慰!”
“治国如烹小鲜,亦如持家。持家者,不能只盯着如何更精打细算地分派现有米粮,更要想着如何开辟更多的菜园、猎取更多的野味。治国亦然,节流固不可少,然开源方是强国富民之基!你今日能悟到这一层,已殊为不易。”
蔡琰也柔声道:“锦儿能如此思虑,可见平日师傅教导用心,你自己也肯动脑筋。你父皇为了这开源之事,夙兴夜寐,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你日后更当细心体会,学习你父皇的远见卓识。”
刘锦被父母接连夸奖,小脸兴奋得发红,但努力保持着仪态,躬身道:“儿臣愚钝,仅能略窥皮毛。父皇雄才大略,儿臣当终身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