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可曾读过诗经?”刘辩突然问及《诗经》,这看似突兀甚至略显白痴的问题,却让曹操瞬间警醒。
天子绝不会无故提及经典,尤其是在刚刚讨论了西域、文明、资本等宏大命题之后,这必然是一个引子,一个通往更深层战略意图的隐喻之门。
“臣曾读过。”曹操的回答谨慎而简短,既不妄称精通,也绝无可能说未曾读。
在这个时代,《诗》《书》是士人立身之本,更何况他曹孟德出身官宦,文武兼修。
“可记得《小雅·出车》?”刘辩追问,目光深邃。
曹操心念电转,《出车》篇……
陛下此时提及,是要强调西征的正当性与威仪吗?但他隐约觉得,天子的用意不止于此。
他略微沉吟几息,选择诵出了那描绘旗帜的著名段落:“我出我车,于彼郊矣。设此旐矣,建彼旄矣。彼旟旐斯,胡不旆旆?”
诵毕,他静静等待。旗帜,旐(zhao)、旄(mao)、旟(yu)……还有诗中未直接点明,但必然存在的旂(jin)!
他的思绪猛然贯通!
旂、旟、旐、旄,是为四旗,各有规制,各表其义。旂,绘交龙之纹,唯天子可用,是中央王庭,是中国之象征!
而旟、旐、旄,则可赐予四方诸侯,标识其方位与等级。
《出车》之先王,其名讳早已湮没于漫长岁月,后世莫能详考。
然,其寄托于这车马旌旗之中的王道教化理念,其协和万邦的秩序构想,却穿越数千载乃至万载,至今犹有回响。
后世之人观史,动辄言上下五千年,以为那是遥远的俯瞰,然而对于刘辩这个大汉天子,依旧动辄言上下五千年。
那位出车的先王,或许便是最早派遣如契、如弃一般的贤能之士,持着不同的旌旗,前往四方,筚路蓝缕,开拓疆土,传播礼乐文明的先驱!
刘辩的声音激昂起来,带着一种开创者的热情:“先王之志,岂是仅仅征服土地?乃是欲将华夏文明之光,如日月经天,传布于四方!让四方之民,皆能沐此教化,然后根据其水土之宜、人情之异,发展出各具特色、丰富多彩的文明盛果。然其内核,其精神纽带,皆源自华夏,认同王道!”
“这便是君子和而不同!”
此处的君子,在彼时便是天子!
天子居中国,执旂旗,总揽全局,调和鼎鼐;四方诸侯,持旟、旐、旄,各守其土,各治其民,保有风俗之异,制度之变。
然,无论有多少不同,其根本皆在于共同尊奉天子为天下共主,接受并践行王道教化的基本原则——仁义、礼序、民本!
按时朝觐,贡纳方物,征伐从命,文化相通。
如此,则天下虽广,文明虽异,却如同一幅瑰丽的锦缎,图案千变万化,而经纬分明,浑然一体!
曹操听得心潮澎湃,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起身拱手,言辞恳切而直接地泼了一盆必要的冷水:“陛下!此理想固然恢弘,然则封邦建国之制,今日万万不可复行!”
曹操目光炯炯,陈说利害:“周室东迁以降,诸侯力政,兼并不休,乃至战国裂土,秦虽一统而骤亡,汉初分封亦生七国之乱!历史已然证明,裂土分茅,赋予诸侯过重权柄,尤其是军权、治民权,实为动荡之源。”
“如今,陛下废诸侯,行郡县,加强集权,方有正始之中兴气象,方能调动全国之力北击鲜卑、西图西域。若于新拓之地再行分封,恐非但不能如先王所愿传播王道教化,反会埋下尾大不掉、乃至将来分裂割据之祸根!”
“时代已变,民心已变。经历数百年大一统熏陶,天下士民,已渐生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之认同。再行封建,逆势而为,恐难获广泛支持,反生窒碍。”
刘辩并未因曹操的直接反对而愠怒,他抬手示意曹操坐下,语气平和却坚定:
“孟德所虑,甚为周全,切中要害。朕岂是不知历史教训的昏聩之君?时移世易,先王古法,岂能奉为万世不易之圭臬?封邦建国那一套,确已不合时宜,朕亦无此复古之念。朝廷苦心经营之大一统格局,必须巩固,绝不能自毁长城。”
他话锋一转,重新聚焦于“旌旗”的隐喻:“然,朕提及《出车》,提及先王理想,非是要复刻其裂土之形,而是要继承并革新其布化之神!先王派遣使者,设旟、旐、旄于四方,是传播文明火种。今日,我大汉当然不能再简单地将宗室功臣分封到万里之外的西域、漠北去做实权诸侯。但是——”
刘辩目光灼灼地盯着曹操,一字一句道:“旌旗还是要立的!这旌旗是大汉王道教化、国家威仪、先进制度与繁荣经济的象征!西域都护府,便是朕在西域立起的第一面,也是最醒目的一面旌旗!它不是分封的诸侯国,而是中央朝廷直接管辖的、流动的、具有强大影响力的文明前哨与治理样板!”
“都护府的任务,”刘辩阐述着他的新构想,“不是去取代当地所有统治者,搞一刀切的郡县制,而是要以我之军威保障安全,以我之德政吸引归附,以我之贸易带来繁荣,以我之文化施加影响。”
“让西域诸国的王公贵族、僧侣百姓亲眼看到,接受大汉的庇护、学习汉家的制度、参与丝路的贸易,能带来怎样的安定与富足。让他们自愿仿效,逐步改革其弊政,认同华夏的价值。”
“久而久之,纵然他们依旧保有王号、自有风俗,但其治国理念、上层建筑、经济利益,已与大汉深度绑定,心向长安,届时朝廷再设立郡县,以沐王化。”
“这便是新时代的设旐建旄,是不以裂土分封为形式,而以文化浸润、经济融合、政治影响为实质的王道辐射!”
曹操恍然大悟,胸中块垒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对天子战略纵深思维的无比钦佩。陛下并非迂腐的复古者,而是将古老理想进行了创造性转化,使其服务于当下大一统帝国开拓边疆、传播文明的新需求。
“陛下圣明!臣愚钝,未能领会陛下深意。”曹操心悦诚服,“如此,则西域都护府之使命,更加清晰。臣当效仿古之贤使,不以裂土称尊为功,而以立汉家旌旗于西极,播王道光辉于远域为己任。使西域诸国,虽各有其旐旄,然皆心向大汉旂旗,共沐天子教化!”
以强大的中央王朝为核心,吸引四方归附,形成众星拱月之势,这在历朝历代的开疆拓土中,已是极高的追求。
然而,刘辩却轻轻摇头,他需要纠正曹操,或者说需要将自己心中那份酝酿已久、更为宏大的蓝图,清晰地传递给这位即将执掌西域大局的重臣。
“孟德,你此言,仍是旧时格局。”刘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清晰度,“非是要四方心向汉家旌旗,以此彰显我朝威德。若止步于此,则西域诸国,乃至将来可能接触的更远地域,其与我大汉的关系,终究跳不出强者为尊,利尽则散的窠臼。”
“他们或许会畏惧我们的兵锋,贪图我们的丝绸,学习我们的技术,甚至在形式上尊奉长安为宗主,但其内心深处,其社会肌理可能依旧固守着婆罗的种姓桎梏,或其它与我王道精神格格不入的信念。”
他停顿片刻,让话语的分量沉淀下去,然后缓缓道出核心:“朕所期许的,是天下共沐王道教化。”
“朕方才提及与先王之异同,并非虚言。先王之时,华夏初兴,地不过千里,民不过百万,器物简朴,知识亦有局限。欲将文明火种播于四方,除却派遣信赖的族人、功臣,授以旌旗,封邦建国,令其与当地融合,自成一体,徐徐图之,几乎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