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引着曹操重新落座，语气转为务实：“你此去西域，首要之责在于统筹指挥，是朕与朝廷在西域的臂膀与眼睛。遇有军政要务，可临机决断，但更需及时将西域的真实情势、所遇困难，详陈于朝廷。钱粮、甲仗、乃至后续的官吏派遣、移民实边，朝廷自会倾力支持，设法解决。你非班超，”刘辩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曹操一眼。
“班定远虽勇毅绝伦，以三十六人纵横西域，然其所能借重之朝廷威势，受当时国力、内政所限，终是局部之功，维系艰难。今时不同往日，我正始朝如日方中，此次西进，乃举国战略之延伸，投入之力，支撑之强，绝非昔日可比。朝廷的意志与威仪，将如祁连雪峰，稳稳压向西域，你要善用之。”
曹操心神一震，肃然拱手：“陛下深谋远虑，臣明白。定不负朝廷重托，必使西域诸国，咸知大汉天威如山，不可撼动。”
他听懂了天子的潜台词：个人的勇略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背后强大国力的支撑和清晰战略的指引。他要做的，是将大汉正始朝的煌煌气象，有效地投射到那片遥远的土地上。
“明白就好。”刘辩满意地点点头，开始谈及具体安排，“军事方面，朕信得过你。朝廷初步议定，将在西域都护府常驻一万五千精锐。其中骑兵一万，用以驰骋戈壁，震慑不臣；步兵五千，固守要点，屯垦戍卫。”
曹操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这是君王对他军事才能的最大肯定，也是他施展抱负的基石。他沉声应道：“臣，必竭力整训，使此军成西域定海神针。”
“兵马之事，朕不甚忧。”刘辩话锋一转，神色却凝重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此去西域，真正的难点恐怕不在沙场争锋，而在于政事，在于人心，在于……那片土地上盘根错节的道不同。”
他抬眼，望向殿外西方天际，仿佛目光已穿透宫墙，看到了那片沙海绿洲交织的遥远地域，缓缓道：“朕近日与精通西域事务的宿臣、及一些往来商胡深谈，所知愈多，愈觉西域情势，与我华夏腹地，迥然相异。孟德可知，如今西域诸国，乃至其西、其南广阔土地，其风俗信仰之主流为何？”
曹操略一思索，结合以往零星情报，谨慎答道：“臣闻西域诸国，风俗各异，有崇婆罗者，亦有拜火、信巫。”
婆罗娑，一个非常神奇的地方！
如果是世上有经久不衰的文明，那应该只有一个半文明，一个完整的文明是华夏，另半个文明也就是婆罗娑。
若论其起源之地，河流丰沛，土地肥沃，本是天赐的种粮宝地，足可孕育出不逊于我华夏之灿烂文明，然则……
然则，其道之核心，大谬！
彼辈以金为至高信仰，极度推崇嘛尼，此等观念，简而言之——不当人子！
将人分为三六九等且永世固化，压抑生民活力，阻塞社会升迁，非仁者之道，非进取之象。
故寰宇文明，可称完整者，唯我华夏一处；彼婆罗娑之流，因其根本性的缺陷，虽具文明之形，却只得算半个文明。
华夏有王道教化，这些人只有嘛尼，因为这些人的语言是表音文字，连读故而称蛮，故而称man，翻译过来就是人！
简单来说，在这些人的眼里，如果不是蛮，那就不是人！
这已非简单的风俗差异，而是文明理念的正面碰撞。
华夷之辨，辨别的辨，而不是华夷之辩，辩论的辩！
一旦夷狄接受王道教化，那就是华，一旦华夏之民接受婆罗娑嘛尼信仰以及其的无数变种，那就称之为夷狄禽兽之辈！
根本没有什么可辩论的，只有最清楚的拜不拜嘛尼之区分。
嘛尼就是资本，资本能被限制住吗？
刘辩继续道：“此风东渐，非止一日。孝明皇帝时，便有所谓金人自西而来，朝廷于洛阳立白马寺以处之。此事史有明载。你以为，孝明皇帝乃至朝廷诸公，当时何以知晓此远西之教？又为何偏偏在那个时节？”
他自问自答，揭示出更广阔的历史图景：“因为这世界本就是连通的，动态发展的。商队穿梭，使节往来，甚至部族迁徙，都在传递着远方的讯息。婆罗娑之足迹，随其商贾、僧侣、乃至被其裹挟的族群，早已不止于西域，甚至南向蔓延。我大汉之交州以南，亦有受其影响之地。”
至于为何孝明皇帝时特别引人注目，直接夜梦金人自西而来……
这与扶风马氏大有干系，伏波将军马援，当年南征交趾，北御羌胡，西抚诸羌，其兵锋所及，接触四方风俗极多。
马氏家族，作为当时顶尖的将门兼地方豪族，对于西域、南方乃至更远地域的情报、物产、信仰流布，必然有远超常人的了解渠道和兴趣。
马援当年征西征南，所获岂止土地与降卒？更有对远西风俗的认知。
马氏家族中或许早有人因各种机缘，深入接触乃至某种程度上理解了婆罗娑之道，或许家族中亦有受其影响者，而恰巧当时的大汉皇后就姓马，扶风马氏的马。
“孝明皇帝当年，虽有接引之举，立白马寺以存异闻，终究还是心系华夏根本，牢记王道教化乃立国之基。”刘辩的声音带着对先帝选择的研判，“故其止步于存而不论，容而化之，并未允其教义在中原大肆宣讲流布，更未许其干预世俗伦常、经济民生，此乃守住了底线。”
“然则朕今日所思所虑，已不止于守。王道教化，不应仅是华夏子民独享的灯火，更应成为照耀四夷、化育万方的曦日。朕欲使之广被，甚至西出阳关，泽及那片被婆罗僵化理念笼罩的土地。此志虽宏，却有一物，其性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恐将成为最大的变数，乃至……心腹之患。”
那便是随婆罗之风东渐，更本质、更难以抗拒的东西——嘛尼之力。
此嘛尼，非仅指金银钱帛，更指其背后增殖的本能与逻辑，朝廷可重农抑商，可设关立卡，可颁布律令限制商贾兼并。
然而资本是限制不住的，谁又能真正抗拒钱生钱、利滚利所带来的、近乎魔幻的增殖诱惑与庞大利益呢？
当第一枚嘛尼通过借贷、贸易、巧取，生出第二枚嘛尼时，那手握嘛尼之人，眼中便只剩下了更多嘛尼的影子。
他会去计算风险，权衡得失，但绝不会因这嘛尼来得不够干净便挥手弃之。
嘛尼的增殖逻辑，本身便会不断冲刷、淡化、乃至扭曲原有的道德与秩序。道德滑坡尚需时日，而嘛尼对人的异化，往往在不知不觉中便已完成。
那是一种超越个人善恶、更具普遍性的强大力量，正在或即将冲击着建立在农耕伦理与礼法秩序之上的社会。
“然则，王道教化之路，朝廷必须走下去。”刘辩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带着一种明知山有虎的决绝，“不仅要走，还要走得稳，走得远，尝试将其光照到更远的地方。面对这难以禁锢的嘛尼之力，堵不如疏，禁不如导。”
他回到案前，手指蘸了点茶水，在光洁的漆面上划出简单的图示：“既然私人资本难以遏制其贪婪与无序，那朝廷便亲自下场，建立国营资本。盐铁专营、均输平准、边境榷场，乃至未来西域都护府主导的丝绸玉石贸易、屯田产出官营……这些，皆可视为国营资本。朝廷掌握其本，控制其流向，规定其增殖之利，必须大部回归国库，用于军资、赈济、河工、教化等天下公事。”
此策之要义在于通过朝廷主导的资本增殖，让增殖之利尽可能惠及全体国民，或用于稳固国本的大事。
以此或可延缓、部分抵消纯粹私人嘛尼无限追逐私利所带来的贫富急剧分化、土地兼并、民生凋敝以及对礼法秩序的侵蚀。
用国嘛尼之有序增殖与利益共享，来对抗私嘛尼之无序掠夺与利益独占。只要朝廷掌控的嘛尼力量足够强大，分配相对公平，能让百姓看到实利，感受到“天下嘛尼，终有部分为我所用”，那么朝廷的威信、王道的感召力，就还能维持，社会就还能在变革中保持基本稳定一段时间。
至于未来？
资本对人的异化从来不会停止，资本永不眠，而王道教化也从来不会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