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未央宫，椒房殿。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味道，窗扉微开，试图引入一丝清凉的夜风，却吹不散那股新生命降临后的特殊气息与疲惫。
烛火将室内照得温暖而朦胧，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残余的器物，尽量不发出声响。
蔡琰躺在层层锦被之中，脸色苍白，鬓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整个人透着生产后的极度虚弱，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安然。
她刚刚诞下一位健康的皇子，这是她与刘辩的第六个孩子。
刘辩已经在殿外守着，先去偏殿看了由乳母抱着的襁褓，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正安静睡着，他早已想好的名字，刘锐。
端详了片刻，他并未过多停留，而是转身走进了蔡琰休憩的内室。
他挥手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到榻边，看着蔡琰疲惫不堪却努力想保持清醒的模样，轻轻握住蔡琰冰凉而汗湿的手，那手因为用力过度还有些微的颤抖。
“以后不生了。”刘辩的声音很温柔。
他和蔡琰走到如今，共同拥有了五个孩子。
他今年三十三，蔡琰今年三十一，在这个时代，帝王的后妃继续生育直至年龄极限并不罕见，但刘辩很清楚，频繁生产对女子身体的损耗是巨大的，甚至危及寿数。
子嗣固然重要，尤其是皇嗣，但他已经有足够的儿女，嫡长子刘锦的表现虽不能说惊艳绝伦，但也算勤勉知礼，勉强能让他看到守成之望。
他不需要，也不想再让蔡琰用自己的健康去抽卡般博取更多或许更优秀的皇子，比起可能多得一个资质不错的儿子，他更希望蔡琰能健康平安地多陪伴自己一些年岁。
蔡琰没有力气多说，只是看着他，眼睫颤动了一下，极轻地“嗯”了一声。
刘辩拿起一旁温水浸过的柔软巾帕，极其轻柔地擦拭着蔡琰鬓边和额颈残留的汗渍。
在这安静的寝殿里，帝后之间没有太多言语，却流淌着一种历经岁月、共同孕育了多个生命后才能沉淀下的深厚默契与安宁。
待到蔡琰终于抵不住疲惫，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悠长，刘辩才轻轻放下她的手，仔细掖好被角，又在榻边静坐了片刻，方才起身离开。
数日后，一道诏令从未央宫发出，传遍天下：因皇后蔡琰平安诞育皇子，特颁恩旨，大赦天下。
这是刘辩自登基改元正始以来，第二次颁布大赦天下的诏令。
第一次，还是十八年前他刚刚即位、稳定人心之时，如此稀疏的大赦频率，在历代帝王中实属罕见，也侧面反映了他对司法严肃性的基本态度。
然而这次大赦表面的由头是皇后产子，普天同庆，实质却是一次精心的政治安排与司法清理。
《正始法典》历经多年编纂、朝堂激辩，终于正式通过，它的推行意味着大汉的司法体系将进入一个全新的、更系统化、更强调程序与规范的阶段。
在新法典即将全面施行之际，朝廷必须对过去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依据旧有律令判罚的案狱进行一次彻底的清理。
否则，将会出现极其荒谬且不公的局面：一些人依据旧法正在服刑，但其所犯之罪在新法典中可能已被删除或减轻，他们便可能承受了过时的、甚至多余的惩罚。
若交由地方官府逐一核查、请示、决断，不仅效率低下，更会给胥吏提供上下其手、敲诈勒索的绝佳机会，反而滋生新的腐败和不公。
与其如此，不如由朝廷主动出手，借着一个喜庆的名头，一次性赦免所有非重罪的囚犯。
刘辩的主观能动性就体现在这里，他将这次由朝廷重臣实际推动的必要司法清理行动，在名义上送给了蔡琰。
没有群臣的同意，刘辩大赦天下的诏令也是非法的。
如今群臣需要借此轻装上阵，推行新法，刘辩则顺势将这份天下感念的荣耀，戴在了皇后蔡琰的头上。
百姓们不会深究朝廷法典更迭的复杂背景，他们最直观的感受是：因为皇后娘娘生了皇子，天子高兴，所以赦免了很多人。
“皇后贤德，泽被苍生”的形象，通过这次大赦，深深植入民间舆论。
刘辩当然是爱蔡琰的，但对一位皇后最高的爱与赞赏，从来不是聚焦于她的美貌。史官笔下，不会浪费笔墨去描绘蔡琰的眉眼姿容，那是妃嫔才需要被强调的色。
对于皇后，贤明才是最高赞誉，是超越皮相的、更深刻的价值。
她是否端庄淑慎？是否母仪天下？是否能够襄助皇帝、管理后宫、教养子嗣？是否在重大事务中展现智慧与决断？是否她的存在和品行，能带来国家的祥瑞与百姓的福泽？
爱一个女人的皮相？
肤浅！
容貌不在是不是就不爱了？
皇后只需要贤明，越贤明那天子也就越爱，也不得不爱！
后汉书总编纂官张范，从刘辩东宫之时就已经以文学为主，能够担任太学祭酒也就证明了刘辩对于这个老臣的重视。
张范不可能担任什么实权官职，但是在文学上却有极大的话语权，甚至可以说在思想领域也有极大的话语权。
张范面容清癯，目光却锐利如鹰，逐字逐句地审阅着由下属史官初步整理、抄录的史料原件和编纂草稿，史笔如刀，一字褒贬，关乎千秋评价，更关乎当下的政治风向与皇室体面。
他的手指停在一页刚刚送来的、关于何太后早年入宫情形的原始记录摘抄上。旁边是史官根据这些材料草拟的《皇后本纪》初稿，张范的目光凝聚在初稿中的四个字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提起朱笔，在初稿那四个字上轻轻画了一道醒目的红圈，然后点了点旁边专门负责帝后本纪的史官。
容貌昳丽。
“这句，删了。”他言简意赅。
史官看了一眼，随后应了下来。
史料原件当然不动，存档备查即可，但写入本纪，尤其是《孝悼皇帝本纪》与《皇后本纪》，绝不可出现此等评价。
当今天子在位，圣母皇太后犹在，在史书上写太后是因容貌昳丽入选，继而得幸，诞育天子……这置今上于何地？置太后于何地？这岂非是给天子上眼药，暗示天子得位，其母曾有以色侍君之嫌？
纵然事实或许如此，但史笔不能这般赤裸直书。
对于天子本人，若史书称其姿容伟岸、龙章凤姿，并无大碍，甚至算是锦上添花，天子相貌堂堂，亦是国朝气象。
只要不是刻意贬损，写写无妨。
当然，若长得实在……嗯，那便避而不谈，只写仪态气度即可。
然而，对于皇后、太后，尤其是本朝直系的皇后太后，史笔一旦沾上对容貌的具体描摹，无论褒贬，其背后透露的史官态度与时代评判，便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