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之上,刘辩的姿态很是放松,自始至终,他未曾轻易开口,更未动用天子权威去打断或压制任何一方的言论。
《汉官仪》的核心思想、最初的源头与最坚定的支持者,毫无疑问正是他这位天子。
是他看到了旧有律令对官僚权力约束的无力,是他洞察到若不将统治的触角以制度化、规范化的方式深入基层,任何盛世蓝图都将是空中楼阁。
然而,天子之威,可强推一时之法,却难铸长久之制。
他可以凭借正始以来累积的赫赫威权、军事胜利、以及集中皇权的趋势,强行颁下《汉官仪》,命令天下官吏遵行。
以他如今的威望和掌控力,短期内或许无人敢公开违抗,百官会噤声,地方会接旨,表面文章会做得一丝不苟。
但那又如何?
百官内心若不接受,视其为桎梏,阳奉阴违便会成为常态。
他们会用千百年来官僚系统最擅长的方式,拖延、曲解、变通、敷衍来消解其威力。
更致命的是,后世之君呢?
他刘辩能保证子孙后代个个如他一般,拥有压制整个官僚集团的绝对威望和铁腕吗?
纵观大汉前二十四帝,能有此等持续强势掌控力的,屈指可数,将希望寄托于后世帝王的个人能力,无疑是危险的赌博。
一道仅仅依靠最高权力强制推行、却未被官僚系统内部至少部分消化吸收的法令,其命运注定是在推行者离去或威权稍弛后,迅速被束之高阁,成为一纸空文,甚至被反向修改、名存实亡。
因此,刘辩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将舞台让给臣子们,这必须是一场属于官吏自身的论战。
他需要看到,在朝堂之上,是否有足够分量、足够智慧的官吏,能够理解甚至拥护《汉官仪》背后的深层逻辑。
不是为了迎合上意,而是出于对官僚系统自身长远生存与发展、对帝国治理效能提升的内在需求。
他需要看到,支持者如何驳倒反对者,如何完善条款以增加可行性,最终,如何让相当一部分官吏觉得,这部法规虽然带来了限制,但也带来了秩序、公平和更清晰的上升通道,是对自己人系统的净化和升级。
只有当《汉官仪》在某种程度上被视为“官僚系统内部自发产生的、用于自我规范和改良的共识性产物”,它才能真正获得生命力。
执行者才会多一分主动,抵触者才会少一分被强加的逆反心理,它才能超越单纯的帝王术或驭下之道,成为帝国行政文化的一部分。
限制别人容易,限制自己难。
对于台下绝大多数官员而言,皇帝是高高在上、超然于官僚体系之外的外人。
由外人颁布严格限制自己人行为的条例,无论其初衷多么美好,在自己人心中,首先激起的往往是戒备、不满和视为额外枷锁的抵触。
但如果是以贾诩、卫觊、以及他们可能争取到的其他务实派、改革派官员为首,推动并通过了这道法令,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在官僚集团内部,有一股强大的、清醒的力量,已经认识到无序的权力和失范的行为,终将腐蚀这个集团赖以存在的根基,乃至危及天下。
他们愿意自缚手脚,是为了让整个系统运行得更健康、更持久,是为了天下这个更宏大的目标。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治理天下,不能仅靠天子一人的意志驱动庞大的官僚机器,必须让这部机器的核心部件也就是官吏群体产生内在的、向着良治方向运转的动力与共识。
或许,严格的规范固然带来不便,但也可能带来更公平的升迁环境、更少的人情负累、更清晰的职权界限?
或许,一个更有秩序、更受信任的官僚系统,对整个国家、对他们自身的名誉和长远利益并非坏事?
前殿中的争论,在贾诩定下基调后,并未平息,反而转向了一个更根本、也更难有定论的方向。
表面上,大家仍在讨论《汉官仪》的具体条款,某项回避规定是否过于宽泛,某种程序要求是否会降低效率,某类惩戒措施是否轻重失当。
但所有明眼人都清楚,潜藏在字句交锋之下的,是两种治国理念、两种官僚生态观的激烈碰撞。
焦点已不再是是否需要约束官吏,而是朝廷应以何种标准塑造和取用人才,来确保官僚系统的健康运转。
是依靠个人内心的道德自律?还是依靠外部刚性的法令约束?
治国要靠法令,但是治国更要靠道德!
法治败坏之国,尚可以雷霆手段,重申法令,以刑止刑。
可若道德普遍败坏,人心不古,人人皆以缺德为能事、以钻营为本事之时,朝廷欲重建道德,岂非天方夜谭?
届时,道德非但不能带来益处,反成累赘。
你有道德,讲原则,守规矩,别人却无底线,善钻营,敢伸手,结果便是守德者吃亏,缺德者得利。
道德本身除了一点内心喜悦的虚幻慰藉,在现实利益面前苍白无力。道德滑坡易如反掌,因为除了可能被人背后骂一句缺德,几乎没有任何即时可见的损失!
等到人人都发现缺德才是最优生存策略时,再谈道德教化,恐已回天乏术!
支持《汉官仪》的人包括刘辩自身,此刻也不敢公然否定道德的作用,那等于挑战立国之本。
“诸公,方才同僚所言,虽显激切,却道出几分现实忧患。我等绝非否定道德教化之至高价值,相反,《汉官仪》之最终目的,亦是期望官吏能超越其条文限制,达到从心所欲不逾矩的道德自觉境地。”卫觊本身的职位很低,但是作为《汉官仪》的总编修,面对质疑的声音,卫觊本身就得扛起应对质疑的大旗,他必须得站出来亲自去解释。
无论这部法令的思想来源于谁,获得了谁的支持,卫觊本人作为总编修,他需要向大家阐述这部法令的根本意义。
他先定下基调,表明立场并非反对道德,继而话锋一转:“然则,道德如高山,令人景仰,却非人人可即刻登顶。法令,则如登山之路径与护栏。《汉官仪》所求,非替代道德之高标,而是筑牢官吏行为之底线。它旨在明确,何为绝对不可为;一旦触及,必将受到何种惩戒。它是要保证,即便在道德风气面临挑战之时,整个官僚系统的运行,不至于跌破最低限度的公正、效率和廉耻。”
“此法并非不信任官吏之道德,而是为道德可能面临的滑坡,设置一道最后的、明确的、可执行的闸门。”卫觊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它是在告诉所有人,你可以追求成为道德君子,那是朝廷所乐见、所褒奖的。但你至少必须遵守这些基本规则。”
“只要不跌破这个下限,你依然是合格的官吏;一旦跌破,则必须接受司法教育,即明确的惩戒与纠正。此非以法代德,而是以法护德,以明确的规则,为道德的生长廓清污浊的土壤,防止缺德者得利成为常态,从而反过来保护那些愿意坚守道德的君子,不至于被逆淘汰。”
在无法确保人人皆为君子的现实世界,必须先通过法令确立一个不容侵犯的底线,防止系统性溃败,在此基础上,再谈道德的提升。
这场辩论没有绝对的胜利者,德治派无法否认现实中道德脆弱的一面,法治派也无法抛弃道德这面旗帜。
至于法律是神圣的这种屁话也没有人去说,法律本身都可以随时进行修改,甚至都不需要天子,只需要一个高级官员那就能提议乃是直接修改部分法律,这东西跟神圣能够扯上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