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和臣,一字之差,但是代表的含义却不一样。
她就是想做女官,可以在宫内自由的穿梭,有自己费心忙碌的事务,而不是当一个闲得没事找事的妃嫔!
蔡璟也是真的热爱女御长这份工作,只是偶尔偷感发作,才会跟刘辩亲昵,大多数情况下,蔡璟都是规规矩矩的女御长。
刘辩笑了一会儿,才渐渐止住,看着蔡璟犹自气鼓鼓又不敢真发作的模样,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几分认真:“好了,不闹你了,去办正事吧。记住,请那卢氏过来时,态度客气些,莫要让太后那边觉得朕是兴师问罪。”
“臣……遵旨。”蔡璟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羞恼,重新恢复了女御长的恭谨姿态,行礼退下。
亲耕礼结束以后,刘辩也见到了卢氏,张鲁如今都已经四十多,身为其母,卢氏至少也该是花甲之年的老妪。
然而眼前之人,虽穿着符合身份的素雅深衣,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但面容光洁,眼神清亮,身姿挺拔,行走间步履轻稳,观之竟似四十许人,甚至更显年轻些。
何太后这些年养尊处优,皇家用度自是极尽保养之能事,但终究难敌自然规律,华发渐生,容颜不复盛年。
骤然见到一位同龄的妇人,竟能保养得如此之好,宛如时光在她身上停滞,怎能不引起太后的好奇与羡慕?
无论是出于对驻颜有术的探究,还是单纯想与一位看起来精力充沛、见识不俗的同龄人多些来往,以排遣深宫寂寞,太后对卢氏青眼有加,都在情理之中。
“小民卢氏,拜见陛下,愿陛下长乐未央。”卢氏的声音响起,平和温润,既不显卑微怯懦,也无半分张扬逾越。
她依礼下拜,姿态标准而自然,显然并非初次面对高位者。
刘辩收敛心神,语气平静无波:“免礼。”
“谢陛下。”卢氏从容起身,低眉顺目,姿态恭谨。
“赐席。”刘辩对旁边侍立的宫人示意。
卢氏再次谢恩,这才依礼落座,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静候天子的问话。
殿内静默了片刻,刘辩没有急于询问天师道或养生之术,反而从一个看似最寻常的问题切入:“太后近日来,可有什么烦心事?”
何太后身为天下之母,尊荣已极,儿子是皇帝,孙子孙女绕膝,宫中谁敢给她气受?日常起居用度无不是顶尖,现在有了一个保养这种消磨时间的事情,有了一个可以说说话的老姐妹,又能有什么烦心事?
然而,当皇帝开口询问太后烦心事,并向你这个近日陪伴太后左右的身边人询问时,这便不仅仅是一句客套了。
这首先是一个态度的测试——你卢氏是否明白自己的位置?是否清楚,太后的一切,尤其是情绪状态,天子都有权、也应当知晓?
即便太后真没什么大事,作为近侍,你也应该能说出一些太后细微的情绪变化、喜好偏向,甚至是偶尔的感叹或无聊,以此证明你确实在用心服侍,并且愿意向天子坦诚汇报。
卢氏闻言,并未立刻回答,她微微垂首,似在仔细回想,片刻后,才缓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回禀陛下,太后娘娘凤体康健,心境平和,日常诵读经文、赏花观鱼,并无甚重大烦忧。若说些许微末小事……”
她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前些时日倒听娘娘提过一两句,说是春日里宫中旧藏的几匹蜀锦,颜色虽好,但花纹略觉繁复厚重了些,不及如今江南新贡的缭绫清透灵动,只是娘娘节俭,未曾言及更换。再有便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娘娘或会感叹时光易逝,忆及当年陛下幼时趣事,言谈间多有慈爱与欣慰,只是……或许也有一丝岁月不居的淡淡怅惘。此皆小民浅见,或未能体察娘娘深意,望陛下明鉴。”
她没有提及任何可能涉及朝政、人事或宗教的话题,完全局限在太后个人生活与情感的小圈子里,显得安分守己。
刘辩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卢氏的回答,至少表面上,符合一个本分的近侍该有的反应,没有借机生事,没有隐瞒不言,也没有蠢到说太后万事顺心。
但这并不能完全打消刘辩的疑虑。一个出身天师道、保养得异于常人、又能迅速获得太后信任的妇人,绝不可能仅仅是一个善于察言观色、聊聊家常的普通老妇。
“嗯,母后凤体安康,心境舒泰,便是朕最大的欣慰。你能陪伴母后,为其解闷,亦是有功。”刘辩缓缓说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听闻你颇通养生导引之术?”
卢氏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并未露出丝毫意外或惶恐。
她微微欠身,姿态依旧恭谨,声音平和如初:“陛下垂询,小民惶恐。所谓养生导引,无非是遵循古之遗训,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饮食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先贤有云:‘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小民不过略知皮毛,闲暇时依此调理身心,不敢称通。至于容貌……”
她轻轻抬手,指尖拂过自己几乎不见皱纹的眼角,露出一抹谦逊乃至略带赧然的笑容:“许是山野之人,心无旁骛,加之汉中水土养人,机缘巧合,得保残躯稍显精神,实乃天幸,非有什么神异之术。”
她将一切归因于经典教导、规律生活和地理风水,全然淡化了个人的特异之处,更未提及任何天师道独有的符箓、斋醮或气法。
刘辩不动声色,既未点头赞许,也未出言质疑。
“太后年事渐高,身边能有知心人陪伴开解,朕心甚慰。你既懂调理之道,陪伴太后时,当更加尽心。宫中一应所需,尽可向少府或长乐宫令提出,务必使太后风体安康,心情愉悦。此乃你当前第一要务。”
“至于五斗米道……”刘辩话锋略微一转,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卢氏脸上,观察她最细微的反应,“五斗米道以道德教化百姓,辅以医药、义舍,成效斐然,朝廷是知晓的。然,道门广大,旨在导人向善,安定民心,而非惑众滋事。朕希望,无论是汉中,还是其他州郡,凡我大汉疆土之内的方外之人,皆能明晓此理,恪守本分,佐王化,利生民。如此,方能与国同休,共臻太平。”
他没有直接指责或警告天师道什么,而是阐述了朝廷对道门的总体期望和政策底线:教化可以,慈善可以,但必须服从王化,不得逾越本分,更不得惑众滋事。
这话是说给卢氏听的,更是希望通过她,传达给天师道中可能存在的任何不安分者。
卢氏离席,再次躬身行礼,语气无比恳切:“陛下教诲,如醍醐灌顶,小民谨记在心。道门本分,在于劝善止恶,辅翼王纲。天师道得沐皇恩,敢不竭诚效忠,导引信众,安居乐业,以报陛下隆恩于万一?小民虽愚钝,亦当将此圣意,时时铭记,并告知家人,恪守本分,绝不敢行差踏错。”
刘辩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微微颔首:“如此便好,你且退下吧,好生服侍太后,汉中水土虽好,但是长安水土也不差,以后就不要跟汉中有什么联系了,将家人都搬来长安吧。”
“小民……遵旨。”卢氏有些艰难的行礼,姿态恭谨地缓缓退出偏殿,步伐依旧平稳,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光影中。
殿内恢复了寂静,刘辩独自坐在御座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蔡璟从屏风后悄然走出,人是她带来的,方才的对话她自然都听在耳中。
“陛下,此妇……”她低声开口,带着询问。
“没什么大事,不用关注。”刘辩笑了笑,摆摆手打断蔡璟的话语。
五斗米道的核心是张氏族人,当张氏离开汉中无法返回,五斗米道自然无法拥有那么恐怖的力量。
对于刘辩来说,天下范围里都没有所谓的敌人,只有他治下的子民,君父既然已经给未来做了打算,那子民就只有顺从的答应,不然雷霆雨露,具是君恩。
与其费心费力地去琢磨,釜底抽薪才是最简单、最好用的办法,天下那么多豪族都在分家析产,张氏又凭什么可以例外?
“唯。”蔡璟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