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堆积的奏章旁，放着一份用朱笔勾画过的名单，那是即将于数日后举行的亲蚕礼随行人员名录。
今年的亲蚕礼，与往年不同，皇后蔡琰再度有孕，虽非初次孕育，且宫中经验丰富的医官、稳婆早已环绕伺候，但此类涉及祭祀、仪仗、长时间站立与行礼的国家级大典，终究劳神费力。
为保万全，经朝议与宫内商议，今岁的亲蚕礼最终决定由皇太后何氏代为主持。
亲蚕礼与皇帝主持的亲耕礼相对应，同为祈求农桑丰饶的重要国家祭祀。亲耕礼祭神农、先农，象征男耕；亲蚕礼祭嫘祖、先蚕，象征女织。
仪式庄严肃穆，流程繁复却皆有定例，主祭者无须亲自耕种纺织，只需依礼完成各项环节即可。
然而，即便如此，让身怀六甲的蔡琰去主持全程，仍被视为不必要的风险，由母仪天下、地位尊崇的何太后来代劳，于礼制、于情理，都是最妥当的安排。
刘辩的目光并未在那些熟悉的宗室命妇、高阶女官名字上过多停留，而是落在了紧随何太后之后的几个名字上，尤其是卢氏二字，让他眼神微凝，流露出审慎的思索。
卢氏，近来可谓是长乐宫太后身边的红人。
若仅是一位懂得察言观色、能言善道、哄得太后欢心的寻常妇人，刘辩乐得见母亲身边有个解闷的伴儿，自不会过问。
后宫之中，太后有她的喜好与亲近之人，只要不过分，皇帝不便，也不愿过多干涉孝道与人情。
然而，这卢氏的出身，却让事情变得不那么简单，尤其是在朝廷已经开始着手进行驯化道门的时间点，五斗米道本身就意味着麻烦。
如今，一个可能与天师道渊源不浅的妇人，竟然成为了太后的近侍，时常伴随左右，甚至得以参与亲蚕礼这般重要的国家级典礼……这其中的意味，就让刘辩不得不深思了。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卢氏接近太后，是纯粹的个人机缘，还是背后有所图谋？她会在太后耳边说些什么？是否会利用太后的信任，为天师道，或者为某些人的利益，施加不该有的影响？
刘辩并非疑心重到看谁都是细作，但身为帝王，尤其是一个致力于巩固皇权、推行各项政策的帝王，他必须对任何可能渗透到权力核心、尤其是自己家人身边的不稳定因素保持警觉。
只是，棘手之处在于，卢氏是太后身边的人。
没有确凿证据表明她有不轨言行，仅凭出身猜忌，就贸然将其驱离长乐宫，势必会引得太后不悦。
何太后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但人老了，身边有个贴心说话的人不易，若因儿子无端猜忌而失去，难免心生芥蒂。刘辩也不愿因一个外人而伤了与母亲之间的和气，这等事，他确实做不出来。
“陛下为何事烦心？”温软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熟悉的关切。
蔡璟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见他对着名单出神，便很自然地靠了过来，目光也落在了卢氏的名字上。
她如今虽已育有皇子，但在宫中的正式身份仍是皇后之妹、天子近前的女御长，出入宣室殿并无太多限制。
刘辩没有隐瞒，将指尖在卢氏二字上轻轻点了点，简略道：“此人，出身五斗米道，近来颇得太后欢心。”
蔡璟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刘辩的顾虑。
她眼眸微转，轻声道：“太后身边之人，确需谨慎，陛下若觉不便，要不……臣去对那卢氏管教一番？”
她说的管教，自然不是普通的训诫，而是以女御长的身份，寻个由头，或警告，或暗示，让卢氏知晓分寸，收敛行止，甚至知难而退。
由她出面，既代表了宫规，又因她是皇后妹妹、天子近臣，分量足够，且万一太后怪罪，也有转圜余地，不会直接伤及天子与太后的母子之情。
刘辩闻言，却不禁失笑，伸手捏了捏蔡璟的脸颊，触感细腻微凉：“想什么呢？你去做这事，与朕亲自开口，在母后看来差别不大，反倒显得朕心机深沉，借你之手行事。母后若真恼了，你夹在中间岂不难受？”
蔡璟被他亲昵的动作弄得脸颊微红，却也没躲，只是嘟囔道：“那陛下之意是？”
刘辩收回手：“既然她在母后面前得了脸，又即将参与亲蚕礼，那便让她来吧。不过，礼毕之后，回头你找个稳妥的时机，以朕欲了解民间风俗、太后身边人侍奉是否周全为由，将那个卢氏带到朕面前来。朕要亲自看看，这天师道出身的妇人，究竟有何等本事，能让母后如此青睐，也看看……她到底是不是个老实的。”
亲自见一见，聊一聊，察其言，观其色，探其底细。
若卢氏果真只是机缘巧合得了太后眼缘，本人安分守己，并无他图，那天师道的出身虽让刘辩保留一份警惕，倒也不至于立刻发作。
可若她言辞闪烁，心怀叵测，或流露出任何试图通过太后影响朝局、宗教事务的迹象……那么，即便会惹得太后一时不快，刘辩也绝不会允许这样一个隐患继续留在母亲身边，留在宫廷的核心圈层里。
“臣明白了。”蔡璟领会了刘辩的意图，这是要先礼后兵，亲自掂量。“臣会安排妥当。”
正事说完，殿内气氛稍缓。蔡璟并未立刻退下，反而更贴近了些，几乎半倚在刘辩怀里，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他衣袍上的玉带钩。
温暖的体温和熟悉的馨香传来，刘辩垂下眼帘看她，忽然起了些玩笑的心思。
“这般放肆，就不怕皇后突然过来瞧见？”他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
蔡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环在刘辩腰间的手臂却没有松开，反而抬起脸，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甚至挤出一个笑容：“不怕，皇后娘娘如今在宫中静养安胎，等闲不会过来，再说……陛下在这里呢。”
她嘴上说着不怕，那瞬间的僵硬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却瞒不过刘辩。
他知道蔡璟的心思，即便她已经为他生下了皇子，在宫中也拥有特殊的地位和宠爱，但面对蔡琰，她始终存着一份难以言说的偷感。
她享受着与刘辩之间这种不同于君臣、也隐约超越普通妃嫔的亲密，却又害怕这层关系被彻底摊开在阳光下，尤其是怕被蔡琰以皇后和姐姐的双重身份管教或安排。
她更满足于现状——既是能干的御前女官，又是天子私密的宠爱，这种模糊地带让她有安全感。
刘辩眼底的笑意更深，忽然抬高了声音，对着空旷的殿门口方向说道：“皇后亲见，此乃女御长失仪，如何管教，皇后自行决断，朕绝不插手！”
“啊！”蔡璟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从刘辩怀里弹开，瞬间站直了身体，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本就不乱的衣襟和鬓发，脸色煞白地扭头看向殿门——
殿门外，阳光铺洒在廊下，侍卫持戟肃立，侍从垂手候命，并无那道她此刻最怕见到的雍容身影。
空无一人！
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蔡璟惊魂未定地转回头，对上刘辩那双满是揶揄笑意的眼睛，顿时气得脸颊鼓了起来，又羞又恼：“陛下！您……您吓唬臣！”
刘辩忍不住朗笑出声，肩膀微微抖动：“我何曾吓唬你？不过是随口一说，是你自己心虚，与我有何干系？”
蔡璟被他说中心事，又无法反驳，只得红着脸，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即便早已为刘辩生下孩子，蔡琰贪恋与刘辩独处的亲昵，但也时刻警惕着被正宫发现的可能，万一哪天蔡琰真把她纳入妃嫔行列，对于蔡璟来说才是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