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天子,一辈子都困在京城那片被宫墙圈起来的天空下,只靠别人的奏章和图册来想象他的帝国,那么他被下面的人欺瞒哄骗,也就是理所当然、甚至咎由自取的事情了。因为他不愿意付出亲眼去看的辛苦,自然要承受被人蒙蔽的代价。”
刘辩的这番话,不仅是对儿子的教诲,也是他自己执政十八年来始终践行的信条。
对于一个疆域辽阔的大一统帝国而言,最高统治者的定期巡幸四方,绝不仅仅是炫耀威仪,更是维系有效统治、震慑地方、了解真实民情的必要手段。
然而,纵观大汉过去百余年的历史,真正能频繁、有效出巡关中的天子,寥寥无几。
这其中既有权臣掣肘、财政困窘等客观原因,恐怕也与某些君主自身的懈怠或无奈有关。
刘辩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岁月里,还能有几次机会从容而深入地巡行天下,但只要身体状况允许,朝政大局稳定,他绝不会放弃走出去的机会。
他渴望亲眼看看,在自己近二十年的治理下,那些他曾战斗过、改革过的土地上,普通的大汉子民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这是他作为帝王,对自己功业最直接也最真实的检验。
刘辩并非不重视数据和文书,相反,他对各类报表、账册、人口田亩数据异常敏感和精通。
朝野皆知,天子有一双能洞穿数字迷雾的慧眼,任何试图在关键数据上做手脚、打马虎眼的行为,风险极高。
许多看似完美的汇报,一旦与往年的数据趋势、相邻地区的参照对比,或是与一些基本常识相悖,便可能在刘辩面前漏洞百出。
但刘辩更深知,数据可以修饰,文书可以造伪,他从不只相信纸面上的东西。
他更信赖自己双脚丈量过的土地,双眼观察到的细节,双耳聆听到的、或许不够正确却足够真实的民间声音。
“朝廷的根基,不在未央宫的丹墀之上,而在田间地头,在坊市巷陌,在边塞烽燧之间。”刘辩最后总结道,目光炯炯地看着儿子,“记住父皇今天的话。将来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再多的奏章,再漂亮的数据,也比不上你亲自走一趟,看一眼。这既是责任,也是保全你自己、保全这大汉江山的智慧。”
刘锦听着父亲这番肺腑之言,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儿臣知道了。儿臣以后,一定多出去看,用心看。”
刘辩携刘锦在上林苑经历了为期三日、紧凑而充实的开年大训后,于一个薄暮时分返回了长安城。
宫城巍峨的轮廓在冬日余晖中显得愈发肃穆,仿佛一个巨大的、永不停歇的引擎,内部正处理着帝国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庞杂信息与决策需求。
短暂的军旅气息被迅速置换,刘辩重新投入了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政务汪洋之中,而刘锦也回到宫里,继续他作为皇长子的常规课业,只是脑海中多了许多关于军阵、操练与父亲那番出巡教诲的鲜活画面。
与此同时,帝国战争机器的核心部件之一——战马的庞大调动,正以惊人的规模与效率,在远离长安的西北与北方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第一批次,整整八万匹精壮军马,已经从山丹、云中、代郡等主要官营养马场被征调出来,在精锐牧监与护军骑兵的押送下,开始向预定的前线集结地域分批开拔。
马蹄踏过冬季坚硬或松软的土地,汇聚成低沉而撼人心魄的雷鸣,沿途州郡为之肃然,百姓则远远观望,心中明了,一场关乎国运的大战已迫在眉睫。
然而,这八万匹,仅仅是个开始。
当相关的简报被呈递到刘辩的案头时,他的目光在二十万匹这个数字上停留了片刻。
这不是凭空变出的,而是他登基近二十年来,持之以恒推行马政国策所攒下的雄厚家底之一。
通过设立和完善大型官营马场、鼓励民间养马、持续从西域乃至更远的地方引进优良种马、以及严格管理马匹繁殖与训练,帝国的官方马匹存栏量,尤其是合格的战马数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接近三十万匹。
这一次,为了支撑远征漠北的宏大计划,他决定调用其中的三分之二。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知晓内情者咋舌的数字,若以市价粗略估算,一匹训练有素、膘肥体壮的战马价值数万钱,这二十万匹军马的总价值,便已逼近甚至超过百亿钱!
而这,还仅仅是整个军事开销中,关于坐骑这一项的前期投入,后续的马匹饲料、鞍具蹄铁、兽医药物、牧夫骑手的给养犒赏……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
这还未计算人员军饷、武器甲胄制造与损耗、粮草转运、赏赐抚恤等其他浩如烟海的支出。
常有人说,孝武皇帝刘彻之所以能北击匈奴、开疆拓土,不过是坐享了祖父文帝、父亲景帝留下的文景之治所积累的财富。
在刘辩看来,这种说法若非无知,便是轻率。
文景时期,朝廷岁入几何?
当时中央有效统治的核心区域,不过关中及关东部分精华地带,虽称富庶,但体量有限。
而当时出动一支数万人的大军,深入草原作战,其耗费动辄便是数十亿钱!
文景两朝数十年的积蓄,或许丰厚,但若说仅凭那些积蓄就能支撑武帝长达数十年的四面开战、尤其是对匈奴的连年用兵,未免将战争想得太过廉价,也将国家财政的运作想得太过简单,一次灾荒就能将积蓄消耗的一干二净,更别说出动大军。
治国、尤其是兴兵,绝非简单的积蓄-消耗模式,关键不在于你仓库里原先堆了多少,而在于你的国家是否具备一种持续的、强大的财富创造与动员能力。
文景之治的贡献,在于休养生息,恢复了国力,稳定了社会,为武帝时代的转型与扩张奠定了一个相对良好的内部基础。
但武帝若没有推行盐铁专卖、均输平准等一系列强化中央财政、汲取社会资源的经济政策,没有建立起相对高效的军事后勤与指挥体系,没有进行第一次农业革命,没有得到比过去更多的产出,仅靠库存,如何能支撑得起?
刘辩这近二十年的统治,同样致力于打造这种持续的能力。
度田与新税制,是为了建立更公平、更有效、更庞大的国家税基;大力发展官营手工业,是为了掌握关键物资、提升生产力、并获取利润;整顿吏治、加强中央集权,是为了提高行政效率、确保政令畅通、强化资源动员能力;而持之以恒的马政和军事改革,正是为了打造一支能够支撑其战略意志的强大武力。
二十万匹军马的调动,不仅仅是数字的堆砌,它是刘辩这一系列政策成效的集中体现,是帝国综合国力尤其是组织能力、财政能力和畜牧业水平的一次硬核展示。
它无声地宣告着:如今的大汉,已经具备了发起并支撑一场旨在彻底解决北疆心腹之患的、超大规模机动作战的基本物质条件,耗费百亿计的军马与更多的钱粮,必须换来相应的、决定性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