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明白了。”刘锦郑重其事的点头应答,让刘辩眼中掠过一丝欣慰。
但他心中很清楚,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未经世事磋磨,更未亲眼见过民间疾苦、边塞烽烟,怎么可能真正明白安民二字背后那千钧的重量与错综复杂的实施路径?
他能记住“治国之要,首在安民”这句话,并将其作为一个重要的原则烙印在心,已是良好的开端。
至于如何将这八个字转化为具体的政策、权衡、妥协乃至铁腕手段,那是需要在未来的岁月里,通过观察、学习、实践,甚至可能付出代价才能逐渐领悟的政治艺术。
他正欲结束这番教导,将注意力转回苑景,一个清脆而带着探究意味的声音却插了进来。
“父皇,儿臣以为,这铁的产量……似乎不止关乎一口锅,或者农具吧?”出声的是长公主刘畅。
她不像弟弟那样规规矩矩地接受考问,而是歪着头,目光再次投向那冒着隐隐烟气的工坊方向,脸上带着与其年龄不太相称的、属于好奇与思索的神情。
刘辩饶有兴致地看向女儿:“哦?那畅儿以为,还关乎着什么?”
刘畅得到鼓励,挺直了小身板,思路清晰地陈述道:“儿臣读过一些杂书,记得古人最初结绳记事,用削尖的木棍石头做武器;后来到了夏商周,青铜鼎盛,刀剑戈矛皆是青铜所铸;再到前汉,铁器渐次普及,直至我朝,铁已成军中利器、民生常器,这本身便是技术进步的大势。”
“如今朝廷铁产大增,精炼之法又有进益,能铸出这般大而匀实的铁锅,想来……铸造军中所用的刀剑、甲片、箭头,乃至攻城器械的部件,质量也当有所提升吧?儿臣虽不懂具体锻造,但想那铸铁对火候、铁水纯净、模具精准要求必然极高,此中进步,定能惠及武备。”她虽未亲临过军营,但凭着一股灵慧的推断,将民用技术的进步与军事潜力联系了起来,见识已超出寻常闺阁。
蔡琰闻言,略带无奈地瞥了女儿一眼。女儿家,尤其是皇室公主,按常理更应关注诗书礼仪、女红琴棋,这般对冶铁、武备之事刨根问底,在她看来多少有些出格。
但她也知道,刘辩素来不拘这些,甚至乐见子女多有见识。
“说得好!”刘辩毫不掩饰对女儿的赞赏,随即看向儿子,“锦儿,听懂姐姐的话了吗?技术进步,如泉涌地,不会只流向一处。能铸好锅,往往意味着也能铸好更精良的守城弩机、更坚韧的骑兵环首刀。这便是事物的关联。”
刘锦被姐姐一点,再听父亲一强调,似乎又明白了一些,但毕竟年岁尚小,对军事更无概念,只能老实回答:“儿臣……应该明白。”
语气里少了之前的十足笃定,却多了份认真思索后的诚实。
刘辩并不苛求,顺势将话题引向更深的层次,他需要帮儿子搭建一个更宏大的认知框架:“锦儿,《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关乎礼法文教,是文的象征;兵戎关乎武力征伐,是武的体现。若我们将这文、武二字,落到最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上……”
他停顿了一下,让两个孩子集中注意力:“文的根本,是什么?是粮食产量!有了足够的粮食,才能养活足够多的人口,人口繁盛,才能创造出丰富的物产、繁荣的市集、精湛的工艺,乃至支撑起庞大的官僚体系和灿烂的文化。这便是文的物质基础,也是我们刚才说的安民的首要保证。”
“那么,武的根本,又是什么?”刘辩的目光变得锐利。
刘锦努力跟随着父亲的思路,结合姐姐刚才的话,试探着给出了答案:“是……钢铁产量?”
这次他学聪明了,知道父亲要的不是抽象概念。
“对!正是钢铁产量!”刘辩斩钉截铁地肯定,“或者说,是支撑强大武备的整个工业能力。当你的国家拥有了丰饶的物产和财富,就像一棵结满了果实的巨树,自然会引来贪婪的目光和觊觎的爪牙。这时,你就需要有足够锋利的斧头和坚固的篱笆来保护你的果实。这斧头和篱笆,便是由钢铁铸造的刀剑、甲胄、城墙、战车!没有足够的、优质的钢铁,再多的财富也只是为他人准备的盛宴。”
他总结道:“所以,安民、强国,落到实处,最根本的两个物质支柱,就是粮食产量和钢铁产量!这两样东西,越多越好,而且是必须一起增加,不能偏废!只埋头种粮,不炼钢铁,便是文胜武则史,国家富而弱,一旦外敌入侵,便是待宰羔羊;只一味炼铁铸兵,不重视农耕,便是武胜文则野,穷兵黩武,民不聊生,强盛一时却难以持久,秦之速亡可见一斑。”
“因此,真正理想的状态是什么?是文武彬彬,然后天子!两者协调发展,相得益彰,均衡而充沛,然后天子居于其上,调和鼎鼐,指挥若定,这样的国家,才是真正强盛、稳固、令人敬畏的国度!”
“哈?”刘锦听到父亲居然改动圣人之言,小脸上满是惊愕与不解。
在他所受的教育里,孔子的话是金科玉律,岂可随意增减?
刘辩看到儿子的反应,不由笑了起来,他揉了揉刘锦的头,语气变得温和而充满深意:“感到奇怪?孔夫子的话自然有道理,讲的是个人修养与气质的文武兼备。但父皇用它来比喻国家的物质基础,是想告诉你,读书不能读死了,不能拘泥于书本上的字句。圣贤的道理,可以作为我们行事的最高原则和道德指引,值得我们相信和追求。”
“但是,当我们要处理现实中国家千头万绪的具体事务时,就不能只抱着那些抽象的原则和美好的词汇。你得低下头,看看百姓碗里有没有米,看看仓库里有没有铁,看看边境是否安宁,看看河道是否畅通……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才是构筑起仁义、王道这座大厦的砖石。明白了这个道理,你将来读书、理政,才不会沦为纸上谈兵的迂腐之人,才能真正做到……经世致用。”
夏日的风吹过林梢,带来丝丝凉意,也吹动了孩子们额前的碎发。
刘锦似懂非懂,但父亲那文武彬彬的新解,以及关于书本与现实的告诫,却如同另一颗分量不同的种子,落入了他的心田。
而刘畅则眼眸晶亮,显然对父亲将钢铁产量与强国直接挂钩的论述更感兴趣。
刘辩带着家人在上林苑里待了五天,这才带着女人和孩子返回长安,蔡琰这几天脸上也一直挂满了笑容,她这几天没有形影不离的跟着刘辩,但是刘锦这几天一直跟在刘辩身边,无论是检视军队,还是接见大匠、查看上林苑培育情况,刘辩身边都一直带着刘锦,身体力行地带着刘锦去了解这个庞大的帝国。
夫妻感情不错,又在持续备孕,而长子又开始初步接触帝国事务,蔡琰自然很是开心。
唯一让蔡琰有些头疼的就是女儿刘畅,刘畅似乎对国家事务也极为好奇乃至极有天赋。
看着妻子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刘辩心下明了,却觉得她有些多虑了。
他拉过蔡琰的手,在掌心中轻轻捏了捏,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宽慰:“你呀,总是想得太多,畅儿有天赋是好事,你担心这些做什么?”
“可畅儿毕竟是公主……”蔡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她何尝不为女儿的聪慧敏锐感到骄傲?
若刘畅是男儿身,以其嫡长身份和展现出的资质,必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她这个做母亲的只会欣喜若狂,全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