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师傅们教得不错,锦儿也记下了。”刘辩先肯定了儿子的学习态度,随即话锋一转,“那除此之外呢?治国光有仁义二字,够吗?”
刘锦很聪明,他立刻从父母的表情和语气中察觉到,自己刚才的答案虽然正确,但并非父皇此刻想听的。
他小脑袋飞快转动,想起读过的史书和听过的典故,试探着补充道:“还需……选贤任能!把有才能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这个答案更具体了一些。
“还有呢?”蔡琰也柔声引导,希望儿子能想得更深入。
刘锦受到鼓励,思路似乎打开了些,一口气说道:“还有法令严明,让所有人都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要赏功罚过,做得好的奖赏,做错了的惩罚;还要……唯才是举,不管出身,只要有本事就用!”
他把近来学到的一些法家色彩较浓的、关于制度与用人方面的要点也搬了出来。
“哈哈哈……”刘辩听到儿子这番博采众长的回答,不禁朗声笑了出来。
这场景何其熟悉!
他当年在刘宏面前,不也常常用类似选贤任能、明法度、重农桑之类的套话来敷衍吗?
而此刻的刘锦则是认真地在展示自己的所学,是真心如此认为,这是他目前知识体系的边界。
笑声渐歇,刘辩伸手,慈爱地摸了摸刘锦的头:“好,看来锦儿平日读书确实用了心,先生们教的要点,你都记住了。这很好。但是今天,在这里,”他环视着上林苑这片融合了自然、军事、生产与皇家园囿的复杂土地,“父皇想教你一些,或许师傅们未曾着重讲过,或者即便讲了,你此刻也未必能真正体会的东西。”
他牵着刘锦的手,走到一处视野稍开阔的坡地,指向苑外远方隐约可见的阡陌与村落。
“治国之要,千头万绪,诸子百家各有说道。但若让父皇告诉你,最根本、最首要的一条是什么?”他顿了顿,“那便是——安民。”
“安……民?”刘锦眨着眼睛,重复着这两个字。这个词他当然听过,但似乎从未被师傅们置于如此至高无上的首要地位。
“对,安民。”刘辩肯定道,语气沉稳有力。
“安民之首要,则是让天下百姓,无论是士农工商,都能安居乐业,有田可耕,有屋可住,有食可饱,有衣可暖,不受战乱流离之苦,不受豪强官吏肆意欺凌之害。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百姓安稳了,心才能定;民心定了,国家才能扎根,才能经受风雨。否则,仁义挂在嘴上,法令悬在空中,贤能无处施展,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锦儿,你刚才说得对,要选贤任能,要唯才是举。但是,父皇今天要告诉你另一个道理:这天下,其实并没有那么多天生的、等待被发现的贤能;或者说,反过来看,潜在的贤能之辈如同地下的矿藏,遍布天下各地!”
看着儿子疑惑的眼神,刘辩用开国高祖的故事来阐释:“你想,高皇帝刘邦起兵时,不过区区沛县一隅之地。萧何、曹参、樊哙、周勃……这些后来辅佐他建立大汉四百年基业的股肱之臣、开国元勋,当时难道就是天下皆知的大贤吗?”
“并非如此,是他们跟着高皇帝,在征战天下的过程中,被时势锻造,被重任磨砺,才最终脱颖而出,成为了世人眼中的贤能。难道当时的齐地、楚地、关中就没有才智出众之人吗?”
“当然有!而且可能数量更多,才华也不遑多让。只不过,他们或者没有遇到像高皇帝这样的雄主,或者没有投身于正确的时代洪流,或者缺少展现的机遇和平台,所以他们的名字未能载入史册,他们的才能可能终老乡野,默默无闻。”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总结道:“所以,与其费尽心思去寻找虚无缥缈的、已经成型的大贤,不如去创造一个能让贤能源源不断涌现出来的环境。而这个环境的核心,就是——安民。”
“民安,则贤能自涌。”刘辩说得斩钉截铁,“百姓生活安稳,家庭殷实,父母才有力气、有心思让孩子去读书识字,去学习技艺。少年郎不必为了一口吃的早早下地劳作或流浪乞讨,才有机会接触学问、思考道理。社会稳定,各行各业才有发展的空间,擅长算术的可以去管理账目,擅长工巧的可以去改进器械,擅长律法的可以去研习条文……”
“各行各业的人才才会在实践中成长起来,反之,若民不聊生,饿殍遍野,人都活不下去了,还谈什么读书明理、钻研技艺?纵有天才,也早被埋没在生存的尘土之下。”
他再次将话题拉回到最根本的生存问题:“而安民,首先要解决的是什么?就是最实在的——不让百姓饿肚子。”
刘锦听得入神,下意识地跟着父亲的思路走,当刘辩问出“那能通过什么方式来让百姓不饿肚子?”时,他立刻想到了最常见的答案:“鼓励农桑?”
这是书本上和朝议中最常听到的政策。
“鼓励农桑是一方面,很对。”刘辩先肯定,随即指出关键,“但是,鼓励农桑,得让百姓有地可种才行。如果土地都集中在少数豪强手中,百姓无立锥之地,你鼓励他农桑,他去哪里种?”
“所以,父皇要推行度田,清查隐匿,抑制兼并,就是为了让土地分布更均匀,让更多的自耕农有属于自己的田地。同时,向地广人稀的边郡移民实边,开拓新的耕地,也是为了让无地少地的百姓有新的生计。有恒产者有恒心,百姓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才会真正安心耕作,努力经营。”
解决了土地问题,刘辩继续引导:“那么,百姓有了地以后呢?就能保证不饿肚子了吗?”
刘锦想了想,记得听说过朝廷有时会赈济贫农,便试探道:“分发农具和耕牛?”
“对!说得好!”刘辩赞许道,“分发改良的农具,推广更好的耕牛,这可以归结为一点,推动农耕技术的发展与普及。”
“锦儿,你可知道,为什么我们现在能让更少的土地,养活更多的人?”刘辩自问自答,声音里带着对技术进步的确信,“在先秦时期,按照当时的耕作技术、作物品种和农具水平,一家五口人,大概需要一百亩地的产出,才能维持基本的温饱,不遇灾荒。”
“但到了如今,经过历代改进,尤其是近年朝廷大力推广新式犁具、精耕细作之法、选育更耐旱高产的种子,兴修水利保障灌溉,同样一家五口,可能只需要四十亩,甚至三十亩的土地,就能过上比先秦时期更好的生活!这便是技术发展带来的巨大好处!”
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土地还是这片土地,太阳还是那个太阳,但因为人变得更聪明了,知道怎么更好地利用它们,就能从同样大小的土地上,变出更多的粮食。这就是为什么父皇重视上林苑这些匠人的研究,重视那口铸铁锅背后的冶炼进步。”
“更好的铁,能打造出更锋利、更耐用的犁铧和锄头,耕得更深,效率更高。技术进步,不仅仅是做出新奇玩意,它最根本的意义,在于能让百姓用更少的力气、在同样的土地上,收获更多的粮食,从而……不饿肚子。”
他蹲下身,平视着儿子还有些迷惑的眼睛:“所以,父皇推行度田,是为了均平赋税,让耕者有其田,减轻小民负担,这是安民。父皇兴修水利,推广新种,是为了让地里多产粮食,让人人能吃饱,这是安民。父皇抑制豪强,整顿吏治,是为了不让有权有势的人随意夺走百姓的田产、欺压良善,这也是安民。甚至,冶炼技术的发展,这还是为了安民!”
刘辩用最直白、最贴近现实政策的话语,将“安民”这个抽象概念,填充进了具体而鲜活的骨肉。
“仁义、选贤、明法、赏罚……所有这些,都很重要,但它们都应该是服务于安民这个最终目的的手段和保障。不能本末倒置。一个君主,心里要时时刻刻装着民是否安,以此为尺,去衡量每一项政策的得失,去判断每一个大臣的忠奸,去决定每一笔钱粮的用度。”
说完这一席话,刘辩再次看向刘锦,问道:“现在,你觉得父皇说的,治国之要,首在安民,对不对?”
刘锦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望着苑外那平凡的村落轮廓,又回想刚才看到的铸铁锅和听到的关于度田、水利的事情,小脸上露出了认真的思索神情。
那些曾经在书本上读到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句子,似乎在这一刻,与眼前真实的景物、与父亲沉甸甸的话语,产生了某种模糊而深刻的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