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内,关于重开西域都护府、组建新军等军国大计的激烈讨论终于落下帷幕,后续提及的漕运优化、教育推广等事项,虽也重要,但已是按部就班推进的常规工作,朝廷在此投入巨大且机制渐熟,无需再如方才那般反复博弈定策。
众臣各怀心思,恭敬地行礼退去,偌大的殿宇重新归于帝王的宁静。
刘辩并未立刻休息,而是转至侧殿,继续埋首于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奏章文书之中。
直至日影西斜,完成了每日固定的与皇子公主们习武强身的功课,一家人在椒房殿其乐融融地用罢晚膳,孩子们各自回宫安歇,殿内才真正安静下来。
当蔡琰送走孩子们,重新转回内室时,刘辩已卸下外朝的威仪,只着常服,倚在榻上。
他敏锐地捕捉到蔡琰眉宇间那一丝挥之不去的、被精心掩饰过的郁色,白日里在孩子面前,她依旧是那个温柔端严的母后,但此刻,在最亲近的人面前,那层保护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刘辩伸出手,将走近的蔡琰自然地揽入怀中,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语气是罕见的柔和与关切:“怎么了?朕看你一整日,脸色都不甚好。可是身体不适,还是心中有事?”
蔡琰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仿佛在汲取温暖和力量。
刘辩试着用轻松的语气逗她开心:“朕可是听说了,如今外面坊间都有童谣在传呢,‘生儿勿喜,生女勿悲,独不见蔡昭姬霸天下’?听听,皇后都这般厉害了,朕倒要看看,这天下还有谁敢惹咱们的皇后娘娘不开心?”
他本意是想调侃那过于夸张的传言,缓解气氛,谁知这句话却像是一把钥匙,恰好打开了蔡琰心中那扇委屈的门。
“臣妾没有霸天下。”蔡琰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份强撑的端庄彻底瓦解,流露出纯粹属于女子的委屈与脆弱。
刘辩先是一怔,随即恍然,不禁失笑,轻轻拍着她的背:“原来是因为这句话?朕还当是什么大事。”
“嗯。”蔡琰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低落,“臣妾没有做过的事情,外面的传言却说得如此难听,仿佛臣妾仗着后位,只手遮天了一般……臣妾心里,实在难以开怀。”
随着朝廷全力推广的音韵学大成,并以此为基础统一天下识字读音,她父亲蔡邕生前编纂整理、并经由她与诸多学者完善修订的蒙学教材,被朝廷正式钦定,附在音韵学典籍之后,向全天下所有的郡学、县学、尤其是新设的乡学强制推行。
诏令虽未明言废黜其他各家私传的蒙学读物,但朝廷官学体系只采用此套教材,且以国家力量推动,其影响力不言而喻。
长此以往,其他蒙学教材在官方层面被边缘化乃至自然淘汰,几乎是必然趋势。
蒙学乃是学子启蒙第一步,虽不似经学般需要皓首穷经,但其塑造基础认知、灌输最初价值观的意义非同小可。
从此以后,天下千千万万的孩童,开蒙识字的第一个老师,在某种意义上都变成了蔡邕,这份荣耀与影响,足以让任何学者名流羡慕至极。
蔡邕生前虽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以文章、书法、音律、藏书著称,也曾入朝为官,但更多是作为清流雅士、文化泰斗受人尊敬,其政治影响力并非顶尖,甚至一度因直言而遭祸。
谁能料到,在他故去多年之后,凭借女儿贵为皇后,以及朝廷教化天下的国策机缘,他的学说和编著的教材竟能获得如此至高无上的官方地位,影响力远超生前!
后世学子追溯启蒙之源,尊蔡邕一声蒙师也并非不可能。
树大招风,荣极易谤。
这份突如其来的、笼罩着家族光环的巨大荣耀,在带来无比尊崇的同时,也引来了无数复杂的目光。
一些同样有家学传承、或对自己的蒙学读物颇具信心却未被采纳的名士大儒,心中难免酸涩不服。
他们未必敢直接质疑朝廷决策,也不敢明着非议皇后,但那句“生儿勿喜,生女勿悲,独不见蔡昭姬霸天下”的流言,却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士林清议的角落滋生,悄然传遍大江南北,最终连宫墙之内也有所耳闻。
这句话看似调侃,实则毒辣,将蔡琰的后位、其父的学说推广、乃至隐约的外戚干政阴影捆绑在一起,暗指蔡家凭借皇后之尊,垄断文教,权势熏天。
这对于向来洁身自好、谨守后宫不得干政底线(划掉),且以才德立身的蔡琰而言,无疑是莫大的中伤和委屈。
她呕心沥血协助推广音韵、完善教材,本是为了朝廷教化大业,为了完成父亲整理典籍、惠泽后学的遗志,何曾有过半分霸天下的私心?
可这流言,却将她的一片公心涂抹得面目全非。
更重要的是,上一个被说霸天下的皇后,还是卫思后啊!
倘若没有卫子夫这个先例在前,霸天下这三个字或许只是无稽之谈的夸张嘲讽,她甚至能以“文教事业本就由我推动,得此虚名何惧”来安慰自己,对于大汉皇后来说,霸天下从来不是什么坏话,甚至霸天下就是她们的选择与未来,贤后与霸天下从来不是对立的。
她确实曾以皇后之尊,在刘辩亲征或巡视时总揽政务近两年,若真要较真,霸天下某种程度上甚至可算陈述而非夸张。即便有人直接说她只手遮天、临朝称制,她也未必如此心慌,因为她真的这么干了,临朝称制对她来说也是差临门一脚。
关键在于,不能将她与那位结局凄惨的卫思后联系在一起!
这个历史阴影太过沉重,霸天下的流言一旦与这个先例挂钩,便仿佛带上了一种不祥的谶语意味,让蔡琰感到脊背发凉,尤其是刘辩之前说过子不类父的话语。
刘辩从来不信谶语,也不允许谶语在周围闪烁,蔡琰也不相信谶语,但是有些事情经不起联想,即便这是无稽之谈,但是她也不想卫思后之事重演的可能有一丝一毫。
“那要不……”刘辩听出了她话音里的不高兴,握紧她的手,故意用轻松的玩笑语气试图驱散阴霾,“回头我去跟外面说,皇后没有霸天下,这天下还是朕在霸?让他们换个人编排?”
他当然知道这只是戏言,童谣流言之事,即便贵为天子,也常常束手无策。
他刚登基时,不也有童谣讥讽他是昏君?他何曾真正花大力气去追究查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