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琰闻言,顿时有些哑然。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她觉得自己的教育方式没有任何问题!
对于普通人家的孩子,或许可以宽松些,但刘锦是皇子,是未来的储君乃至天子!
这个位置,容不得半点差池和放纵。
从小不立规矩,不严加管教,万一养出骄纵、任性、甚至昏聩的性子,那才是对社稷、对刘辩、对所有人不负责任!
她正是为了避免出现惊喜,才如此严格地按照最正统、最无可指摘的方式去培养刘锦,力求他每一步都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不留下任何可供攻讦的疏漏。
“陛下文成武德,功盖当世,锦儿如今才多大年纪,怎么可能赶得上陛下的雄才大略?”蔡琰避开了直接讨论教育理念,转而采取了另一种策略。
她声音软了下来,主动靠近刘辩,轻轻靠在他怀里,抬起脸,用一种混合着仰慕、依赖与淡淡撒娇的目光看着他。
夫君,你如此强大,如此英明,这天下重担,自然该由你多担待些。你多辛苦些,为你的儿子,也为你的妻子,把大汉治理得铁桶一般,变得更加富强稳固。到时候,锦儿只需安稳地接过你打下的这份大大的、完美的基业,循着你定好的规矩,做个守成的仁君,将这份家业传承下去,不也就没有辜负你的托付了吗?
上虽苦,为妻子自强!
这几乎是蔡琰此刻未言明的心声:你做父亲的、做丈夫的多努力一点,为我们娘俩撑起一片天,让你儿子将来能轻松点,吃你的老本就好。
刘辩感受到怀中妻子的温软与那目光中的期盼,捏了捏蔡琰的手,心中一时五味杂陈,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他也到了这一天?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将那份深沉的忧虑化作了一句沉重的感慨,幽幽叹道:“子不类父,父奈子何?”
这八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块寒冰,瞬间冻住了蔡琰脸上那刻意营造的温存与期盼。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血色微微褪去,靠在他怀里的身体也明显僵硬了一下。
这句话表面上可以理解为刘辩对现状的一种无奈认可——儿子不像我这么有开拓进取的魄力,我这个做父亲的又能怎么办呢?似乎是在默许蔡琰让他守成的想法。
但蔡琰立刻想到了另一层,一桩沉重的前汉旧事,一个笼罩在刘氏皇族历史上的不祥阴影。
同样的英明神武,同样的雄才大略,同样的不世威望,同样的骄奢淫逸(划掉)……
同样的知书达理,同样的内敛大度……
同样的评价!
刘辩在此刻提及“子不类父,父奈子何”,怎能不让蔡琰心惊胆战?
“陛下!”蔡琰猛地从他怀中挣开,坐直身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里面有震惊、有质问、更有一种母兽护崽般的决绝。
刘辩心中暗叹一声,伸手将她重新揽回怀里,这次用了些力道,不让她再挣脱。他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无奈的安抚:“储君之位还没正式册立呢,你急什么?”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蔡琰更急了,眼睛瞪圆了,几乎要在他怀里扭动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儿子连储君之位都坐不稳了吗?
刘辩知道不能再绕弯子,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给出了明确的承诺和安排:“等他再大一点,正式确立储君之位后,他的教育,我亲自接手。到时候能从我这里学去多少,就看他的天赋和悟性了。”
“你要明白,儒家经典里的圣君模板,或许可以用来修身养性,但若完全照搬来治理这实实在在的天下,往往就显得……有些不中用了。帝王之术,需要的是另一套东西。”
这算是给了蔡琰一颗定心丸:他不会因此否定刘锦的继承资格,也不会放任不管,他会亲自教导,补上他认为缺失的部分。
蔡琰紧绷的身体这才慢慢放松下来,但心里那口气还没全顺。
她盯着刘辩近在咫尺的脸看了好几息,眼神复杂,最终还是气哼哼地抬手捶了他肩膀两下,带着委屈嗔道:“你就知道欺负我!拿这些话来吓我!”
见她情绪缓和,从惊惧转向嗔怒,刘辩知道最危险的一刻过去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更紧地抱了抱她。
他又能做什么呢?
作为一个有抱负、有作为的皇帝,他理想中的继承人,自然是另一个自己——拥有同样的眼光、魄力、手腕,甚至同样的不择手段。
但这根本是痴心妄想,刘锦不是他,也无法成为他。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仔细看看,刘锦这孩子,其实也还可以。
至少,他温厚仁孝,知书达理,没有明显的恶习,更不像会做出荒唐亡国之举的样子。
守成,或许勉强够格。
这已经是最稳妥、最具继承合法性、也最不会引发动荡的选择了。
如果不是刘锦,还能是谁?
其他儿子更小,更看不出特质。
若要强行更换,那引发的将是动摇国本的巨大风波,无异于要他自剜肌肤,从内部撕裂刚刚稳定下来的朝局和宫廷。想想那后果,刘辩便觉不寒而栗。
他刚登基的时候,那时的大汉千疮百孔,他自己也一无所有,只有一腔孤勇和破釜沉舟的决心。他可以接受最坏的结果,甚至做好了因为自己操之过急而导致大汉彻底崩盘的心理准备。
为了心中那个新大汉的理想,别说是自剜肌肤,就算众叛亲离,就算生母何太后都不认他这个儿子,他也在所不惜。
但是,现在不同了。
现在的大汉,不再是那个破破烂烂、可以任由他拆了重来的架子。
经过他十数年呕心沥血的经营,帝国已经积累起了相当的家底:初步理顺的财政、得到控制的军队、开始推行的新政、恢复中的民生、乃至渐渐凝聚的人心……这些,都是他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攒起来的瓶瓶罐罐。
如今,随便摔着一个、碰坏一个,都足以让他心疼不已,更遑论为了更换继承人而可能引发的剧烈动荡,那简直是可能将这一架子瓶瓶罐罐全部掀翻的灾难。
他再也承受不起那样惨烈的代价了。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变了。
他不再是无牵无挂、可以为了理想牺牲一切的孤家寡人。他有蔡琰这个虽然时有摩擦、但终究相互扶持的妻子,有刘畅、刘锦、刘钧这些血脉相连的孩子,有一个实实在在的家。
他怎么舍得,又怎么能够,为了一个或许更理想但充满不确定性的继承人选择,而亲手将这个家推向危险境地,甚至让自己再次变成孤家寡人?
“差不多就行了。”刘辩在心里对自己说。
刘锦看上去,至少不是亡国之君的料子,能有这样一个看上去还不错的继承人,已经算是运气了。
再奢求更多,那就是贪心不足。
万一真要走了孝武皇帝的老路,那他可就真的哭都哭不出来,他也不想一把年纪还得为自己的失误、为帝国的未来而操心,到时候可没有这么多熟悉的人能陪在自己身边,陪着自己再去培养一个合适的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