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数月前初见圣驾时那种混杂着好奇、畏惧、麻木甚至隐约敌意的复杂情绪，这一次，沿途百姓的反应明显热烈了许多。
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放下肩上的担子，自发地聚集到道路两侧较远的安全距离外，伸长脖子张望，脸上带着由衷的欣喜、感激，甚至是一种近乎熟稔的亲切感。
对于这些最底层的百姓而言，天灾本身固然可怕，但他们祖祖辈辈生于斯长于斯，早已将旱涝风雪视为生活的一部分。
一次灾荒，或许会让日子异常艰难，但还不至于让他们彻底崩溃。
真正能击垮他们的，是看不到尽头的苦难，是赈济无望、贪官横行、豪强逼迫下，所有生存希望被一点点磨灭的绝望。
而这一次，虽然经历了罕见的旱涝急转，但朝廷的应对还算得当，并没有让百姓大规模破产，能够保障他们来年恢复正常的生产生活。
更重要的是，那场救命的及时雨，在无数百姓朴素的世界观里，已经和“圣天子”的诚心祈告或降临联系在了一起。
旱灾结束了，洪水也退去了。朝廷的粮食和帮助让他们看到了熬过这个冬天的希望，地里新播的种子则寄托着来年的期盼。
当最基本的活下去有了保障，人心便迅速从绝望的谷底反弹，重新燃起了对未来的向往。而这一切改变的象征与根源，在许多百姓心中，便是那位不顾自身安危、亲临灾区的年轻天子。
刘辩注意到了百姓情绪的变化，他示意车队在几处人群聚集的路口或村口缓缓停下，这一次不需要他主动走向人群，许多胆大的百姓，尤其是些经历过之前天子亲自安抚场面的老人和青年，已经激动地试图靠近，口中一声声真切呼唤着的“陛下！”、“圣天子！”，那份想要与天子交流、表达感激的热情，几乎要满溢出来。
圣天子。
这个称呼开始在河北民间悄然流传，并迅速变得响亮。
在百姓朴素而直接的认知里，天子是那个高高在上、掌管天下的威严存在；而圣天子，则是那个会来到他们中间，会为他们的苦难揪心，会用尽办法甚至包括带来雨水让他们活下去的、有温度的君王。
他们或许说不清两者的具体区别，但他们用最本能的情感做出了判断：这位陛下不一样，他是真的把咱们这些小民的死活，放在心上了。
真心换真心。
当刘辩所付出的那份想要他们活下去的最质朴、最强烈的意志，透过亲自出现、透过手掌温度、透过口耳相传，被这片土地上最广大的民众所感知、所认可。
那这份在苦难中建立起的特殊情感联结，比任何诏书或政令，都更深刻地影响着河北的人心向背。
车驾在百姓自发的簇拥与欢呼声中缓缓停下，刘辩示意侍卫不必过于紧张阻隔，他亲自走下车辇，再次踏上了这片土地。
阳光照在他依旧单薄的身形上，白色的常服在秋风中微微拂动，虽显宽大，却自有一股洗净铅华后的沉稳气度。
他走向人群，几位被推举出来的乡老和胆大的青壮激动地迎上前，周围的人群虽然被侍卫礼貌地维持着秩序，但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洋溢着真诚的喜悦与好奇，并无畏惧。
刘辩很自然地与一位看起来年纪最长、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双手布满厚茧的老农聊了起来，询问问水退后地里的墒情如何，问打算补种些什么，问对来年的春耕有什么打算。
老农起初有些拘谨，但见天子问得细致，语气又温和，便也渐渐放开，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官话，絮絮地说起村里的打算：水退得早的沙地准备种些荞麦，洼地还得晾晒，但官府发了些芜菁和蔓菁的种子，说是耐寒好活，也能顶些粮食；来年开春，若是老天爷赏脸，还是要种回麦子和菽豆……
聊着聊着，老农浑浊却清明的眼睛仔细端详着刘辩的脸，忽然间，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疼惜与难过，他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握了握刘辩的手腕（，悲声道：“陛下……您，您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跟几个月前比，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这直白而充满关切的询问，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到了天子的消瘦，但无人敢如此直接地问出口。
刘辩却笑了，那笑容坦然又带着几分历经劫难后的淡泊。
他反手拍了拍老农青筋隆起的手背，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前些时日，生了场大病，险些就去见了列祖列宗。好在阎王爷嫌朕麻烦，又给送回来了。这身子骨折腾了一番，自然就瘦脱了形，这些日子一直在将养，所以没露面。”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自己的生死难关，随即又将话题引回百姓身上：“倒是你们，经过这一旱一涝，日子才真是难熬。朝廷发的赈灾粮食，可都实实在在拿到手里了？有没有被克扣？”
对于百姓而言，赈灾二字若只意味着每天去固定的粥棚领一碗稀粥，那只是吊命，而非活路。
朝廷真正的赈灾核心，在于一系列组合措施：减免甚至免除当年赋税，按户或按丁口发放足以支撑到明年收获的贷粮或赐粮，提供恢复生产所必需的种子、牲畜、乃至必要的农具修补材料，派遣医官防治大灾后容易爆发的疫病。
其根本目的，是帮助灾民维持家庭单元不破产，保留来年恢复生产的能力，即授人以渔，而非无休止地授人以鱼。
一直依赖粥棚，不仅朝廷负担不起，百姓也会失去尊严和希望。
老农听天子问起这个，连忙点头，脸上露出踏实的笑容：“拿到了，都拿到了！县里的胥吏和乡里的蔷夫亲自盯着，按名册发的，每人两石粟米，还有一小袋豆种。家家户户都签字画押领到了，没人敢捣鬼！”
刘辩微微颔首，两石粮食对于成年劳力而言，省吃俭用也只能勉强支撑数月不饿死，距离吃饱还有距离。
但这已是朝廷在巨大压力下能提供的、相对公平的基础保障。
接下来想要获得更多食物或收入，就需要百姓付出劳动，参与官府组织的以工代赈项目，比如修复河堤、清理官道、修建公共设施等，用劳力换取额外的钱粮。
这才是可持续的救灾之道，也能避免养成懒汉。
“拿到手了就好。”刘辩温声道，“这些粮食是基础，省着点吃，混些野菜，熬过冬天应该不难。开春前后，各郡县会组织疏通沟渠、加固河堤的活计，到时候有力气的都可以报名，干一天活，除了管饭，还能得些工钱或粮食。大家和朝廷一起使力气，这难关总能过去。”
说话间，几个衣衫破旧却洗得干净的小孩被大人推搡着，怯生生地凑到近前，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仰望着这位瘦瘦的皇帝。
刘辩见状，脸上的笑容更加柔和，他弯下腰，伸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个孩子的头顶，孩子缩了缩脖子，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又跟乡亲们聊了片刻家常，回答了他们对未来政策的几个简单疑问，刘辩感觉差不多，便适时地提出告辞。
百姓们虽然不舍，但也知道天子身系天下，能在此停留这么久，已是莫大的恩典。他们自发地让开道路，口中喊着“陛下保重龙体”、“圣天子万岁”等祝福的话语，目光追随着那道清瘦却笔挺的背影重新登上车驾。
直到天子的旌旗消失在道路尽头，人们才渐渐直起身，聚在一起，兴奋地回味着刚才的点点滴滴。
“陛下真和气啊，一点架子都没有！”
“那是圣天子！心里装着咱们老百姓呢！”
“你们看见没，陛下还摸了狗娃的头哩！”
“哎呀，狗娃这下可了不得，被圣天子摸过头，沾了贵气，将来准有出息！”
“是啊是啊，说不定能读书当官呢！”
“陛下自己病成那样，还惦记着咱们的粮食发没发到手……”
乡野间的议论，质朴而真挚。
那轻轻的一摸头，在百姓眼中成了莫大的福兆；皇帝消瘦的病容，更激起了他们由衷的疼惜与爱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