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郡,地理上并无格外险要的关隘,物产也算不上天下最富庶,若说有什么特殊之处,那便是这片土地孕育了无极甄氏这样一个近乎传奇的家族。
其特殊性远非一般郡望可比,甄氏之显赫,首先在于累世官宦。
自其先祖甄邯以降,甄氏子弟出任两千石高官者代不乏人,门第清贵,是标准的士族翘楚。然而,与那些主要以经学、政绩扬名的世家不同,甄氏还有一个更令人侧目、甚至令皇权都需掂量的特质——富可敌国。
天下富商大贾所在多有,各地皆有号称巨富者,但他们的财富若与无极甄氏相比,便如溪流之于江海。
童仆万人,珍宝山积对于甄氏而言并非夸张的形容,而是历史中的真实写照,并且一直持续至今。
在当今的大汉,若论财富之巨,除了深不可测的皇室府库,甄氏若称第二,恐怕无人敢称第一。
但是皇室的支出可不是随便说说,每年十几亿钱的进账,同时也是每年十几亿钱的支出,皇室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
而甄氏他们的财富网络遍布河北,深入各行各业,掌控着巨大的物流、仓储、借贷乃至手工业,他们可以不断地积累资产,却无需像皇室那么支出。
金钱在他们手中,已不仅是交易的媒介,更是一种无声的权力,足以影响一地经济命脉,乃至在一定程度上通神——绕过某些官场规则,达成难以明言的目的。
正因如此,尽管自甄举之后,甄氏家族已有相当一段时间未再出现位列九卿的顶级高官,在朝中的直接政治影响力似乎有所削弱,但他们依然能将自家最出色的女儿送入宫中,成为天子的妃嫔。
这背后,除了甄宓本身的美貌才情,甄氏家族那庞大财富所编织的关系网与影响力,无疑起到了关键的推动作用,金钱为他们敲开了通往帝国最高权力内院的大门。
刘辩对甄氏,从未有过额外的恩赏,他甚至有意无意地压制甄氏子弟在朝中的晋升,防止外戚坐大。
然而,仅仅是一个甄宓的存在,便已足够。
作为天子目前最宠爱的妃嫔,曾经居住在象征皇后权威的椒房殿,甄宓本身就是一面无形的护身符。
她不需要为家族索取什么,她的受宠本身,就足以让无数意图对甄氏不利的官员投鼠忌器,让甄氏在河北的商业帝国在某种程度上享受着皇室关联的隐性庇护。
即便没有实权高官,甄氏依旧能凭借着雄厚的财力与这层微妙的关系,牢牢守住、甚至不断扩大其惊人的家业。
只不过,现在刘辩来了!
亲自来到了中山,来到了甄氏根基最深之地,他此行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包含着整顿地方、削弱豪强。
而甄氏,这个集前朝显宦、当朝外戚、天下巨富三重身份于一体的特殊存在,无疑是他清单上最醒目的目标之一。
刘辩看着那几位甄氏代表,他们恭敬地垂首,姿态无可挑剔,但那份历经数代巨富沉淀下来的从容与底气,依旧隐约可察。
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外戚?
这个身份在他这里,从来不是护身符,他不需要依靠外戚的力量来巩固统治,相反,他需要防范任何外戚势力过度膨胀。
即便……那个人是甄宓。
想到甄宓,刘辩冷硬的心湖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涟漪荡开。
那个安静美好、眼眸如星的女子,确实在他心中占据了一块特殊而柔软的位置。
然而,私情是私情,国政是国政。
甄宓的受宠,或许曾经是甄氏的护身符。但在刘辩亲自驾临、决心以铁腕重整河北秩序的此刻,这层关系反而可能成为需要他更加公开、公正地去处理的理由——他必须向天下人,尤其是向河北其他正在被修剪的豪强表明:天子处事,法度为先,无分亲疏。
即便是宠妃母家,亦不能例外!
刘辩收回目光,不再看甄氏众人,仿佛他们与其他豪强并无区别。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长途跋涉与心力交瘁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中山之务,首在安民,次在均平。朝廷法度,泽被天下,无远弗届。凡有资财者,当思取之于民、用之于国、散之于众之理。聚敛过甚,非家族长久之福,亦非朝廷乐见。”
他没有直接点名甄氏,但句句都敲打在甄氏最敏感的神经上。
“取之于民、用之于国、散之于众”这几乎是直接为甄氏这样的巨富指出了唯一的出路:主动分散财富,支持国家,惠及地方。
“朕在冀州这些时日,见闻颇多。有功者赏,有过者罚,有违国法纲纪者,必究不贷。望诸卿深体朕意,莫存侥幸,更莫以为……有丝毫特殊,可置身于朝廷大政之外。”
“特殊”二字,他略微加重了语气,目光再次扫过甄氏代表所在的方位,一掠而过,却重若千钧。
无边无际的财富带来无边无际的权势,无边无际的权势带来无边无际的的享受,这是必然发生之事。
只不过现在刘辩就要打断这种进程,让甄氏也开始分家析产,刘辩允许有钱人存在,如果一个社会不允许有钱人存在,那这个社会一定是有问题的。
但是刘辩不允许一个社会存在像甄氏这样的庞然大物!
甄氏子弟依旧可以享受荣华富贵,甄氏子弟也就可以在天下各处行商致富,但是甄氏这个整体必须得分散,分散到大汉各地,将他们所控制的资源释放出来。
刘辩没有之前那么忙碌,除了在各地都留下他的足迹,了解河北地方百姓的真实情况,就是继续挨个给这些豪族开刀,甚至由于冬季到来以后行程变得更加缓慢,刘辩开刀的力度也越来越大。
正始十五年在动荡与希望交织中缓缓落幕,对刘辩和朝廷而言,这一年都是淬火重生的一年。
旱魃、洪水、民变、濒死的大病……无尽的考验接踵而至,几乎将他和这个帝国推向崩溃的边缘。
但最终,他们挺过来了,他拖着病弱之躯,以超乎寻常的意志走完了河北核心地区的巡视,亲眼见证了灾后民生艰难的复苏,也亲手推动了以甄氏为代表的一批河北豪族走向分家析产的进程。
当正始十六年的春风开始吹拂依旧寒冷的幽燕大地时,刘辩的车驾终于离开了冀州,北上进入了帝国东北边陲——幽州。
相较于作为天下腹心、经济较为发达的冀州,幽州的发展无疑受到地理和军事因素的双重制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