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固执地相信,或者说必须让自己相信:只要生活重新有了盼头,看到了活下去的可能,无需任何强制,这些人便会自己悄悄摘下头上那抹代表叛逆与绝望的黄色,重新变回恭顺的大汉子民。
可是,希望在哪里?
甘霖迟迟未至,龟裂的土地依旧张着干渴的大嘴,朝廷的赈济如同杯水车薪,且总有难以杜绝的损耗与不公。
分家迁豪的政策在推行,却也在制造新的阵痛与混乱。时间,在一天天焦灼的等待和日益空瘪的肚腹中流逝。
希望没有等来,暴乱,却先一步发生了!
引爆点或许微不足道,可能是一个村落最后的公用水源被当地豪强的家丁强行垄断;可能是某地胥吏在发放赈粮时克扣过甚,引发了争夺和踩踏;也可能仅仅是又一家农户在卖掉了最后几件农具后,发现依然换不来几口活命的粮食,全家陷入了彻底的绝望。
火星溅入了干燥至极的蓬草堆。
起初只是局部的骚动,哭喊,推搡。
但很快,积累了整整三年的痛苦、恐惧、愤怒,如同找到了一个决堤的缺口,汹涌而出!
有人从怀里掏出了那珍藏的、或许早已准备好的黄布,颤抖着,却又决绝地缠在了头上。
这一个动作,仿佛具有了某种恐怖的传染力。
一块,两块,十块,百块……越来越多的黄色,在混乱的人群中闪现。
“活不下去了!跟他们拼了!”
“狗官!豪强!还我粮来!”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那沉寂了近二十年的口号,再次从干裂的嘴唇中被嘶吼出来,带着濒死的绝望和同归于尽的疯狂。
它不再需要太平道师的传播,不再需要严密的组织,它本身就是绝望本身的最强音!
人群开始冲击官仓、围攻县衙、甚至冲向那些他们早就恨之入骨的豪强坞堡,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从一个乡,到一个县,消息在恐慌中飞速扭曲、放大。
也有可能,这场暴乱并非完全源于饥民的绝地反抗,刘辩数月来的铁腕,早已将冀州地方势力逼到了墙角。
罢官、下狱、强制分家……天子的无法无天和胡作非为,彻底激怒了那些盘根错节的豪右集团。
明的反抗不敢,但暗中的煽风点火、推波助澜,却完全可能。
或许,正是某些损失惨重、心怀叵测的豪强,暗中派人在饥民中散布更绝望的谣言,故意激化官民矛盾,甚至提供武器、指引方向,将这股本可以疏导的民怨,刻意引导向无法挽回的暴力冲突。
他们无法正面挑战天子权威,却乐于看到暴民作乱,既能给刘辩一个狠狠的教训,制造巨大的麻烦,也能在后续的混乱中攫取更大的利益,甚至将激起民变的罪名反扣到朝廷和新政头上。
无论最初的导火索是什么,是纯粹的自发绝地反击,还是夹杂了阴谋的煽动引导,结果都是一样的——冀州,这个本就坐在火山口上的大地,终于爆发了!
报告者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描述的景象混乱而骇人:火光、浓烟、溃散的衙役、汹涌的黄巾、以及那再次响彻乡野的恐怖口号……
刘辩接到急报时,正在审视新上任官员拟定的安抚条陈,他手中的笔顿住了,一滴浓墨坠落在白纸上,迅速泅开,如同一个不祥的污迹。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震怒或惊恐的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已预见的疲惫。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希望没有等来,等来的是他最不愿面对的黄巾复起,是全面社会秩序崩坏的前兆。
但此刻,任何懊悔、分析原因都已无用。
他是天子,是这片土地上最高权力的掌控者,也是最终责任的承担者,秩序必须被恢复,无论代价如何。
良久,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铁与血的气息:“传令,大军即刻整装。令中山、常山、赵国三郡军队,严密封锁要道,未经明令,不得妄动,亦不得放任何流民流窜。”
“通告全冀州,朝廷赈济,一如既往。但裹挟百姓攻击官署,劫掠良善者……即为国贼,格杀勿论!”
“朕,亲自去安抚这些百姓!”
他不是要去平乱,而是要去安抚。
他们不是贼!
他们不是暴民!
他们就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是他刘辩理应庇护、却未能庇护好的子民!
他们的反抗,源于最原始的求生欲望,是绝望到极致的嘶喊,固然可怖,却也充满了令人心碎的无力感。
如今的天下,早已不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天下,尽管仍有无数不如人意之处,尽管土地兼并、吏治腐败等问题依然顽固,但朝廷对军队的掌控力、中央能调动的资源、以及军队本身的战斗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莫说还未成型的黄巾,就算是二十年前那已经成型的黄巾,在如今的军队面前也不过是一击即溃。
但是刘辩并没有动用军队大肆杀戮!
刘辩唯一动用军队的地方就是调动军队迅速控制交通要道,封锁暴乱扩散的路径,形成强大的军事压力,让混乱无法继续蔓延,也让参与其中的人感受到朝廷有力量随时碾碎他们的恐惧。
同时,严令各郡县不得中断赈济,甚至要求加派粮食,运往出事地区,他则亲自带着人前往这些地区。
“朕,是大汉天子刘辩!”
“朕知道,你们饿!朕知道,你们苦!三年大旱,是老天不睁眼!是朝廷没能让你们吃饱肚子,是朕这个天子……没能照顾好你们!”
“把那些棍棒、锄头,都放下!朝廷的粮车,就在朕身后!放下,就能领粮!每人都有!”
“活下去!朕要你们活下去!这河北的天,不会一直旱下去!把黄巾摘了!那东西不顶饭吃!领了粮,回家去!朝廷还在想办法,朕还在想办法!咱们一起,熬过这个坎!”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直白、最关乎生死存亡的喊话,刘辩直接在所有人面前不断地大声喊出这些内容。
他的声音越来越嘶哑,几乎破音,却一遍又一遍在不同的地域反复呼喊着。
活下去!
这是他此刻唯一想灌输给这些百姓的念头。
只要还想活,就不会真正走向彻底的毁灭;只要还有一口粮食吊着命,就不会轻易再戴上那代表同归于尽的黄巾。
他的眼睛因为缺乏睡眠和情绪激动而布满血丝,身形在宽大的常服下显得更加清瘦,但那坚定的姿态和一遍遍的呼喊,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他的嗓音已完全嘶哑,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砂砾摩擦般的痛楚,音量低到几乎只能让近前的人听清。
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后退,反而在护卫们心惊胆战的注视下,一步步向前,主动走入了那片尚未完全散去敌意与绝望的人群。
距离消失了,他不再是高踞御座、遥不可及的天子,而是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一个疲惫而坚定的身影。
他能闻到人群身上散发的汗味、尘土味和饥饿的气息,能看清他们脸上深刻的皱纹、皲裂的嘴唇、以及眼中那交织的迷茫、恐惧与一丝残存的希冀。
他会将手放在那些干瘦枯黄的孩童头上,他会将手搭在头戴黄巾的青年身上,他会与面容黢黑的老者握手感受他们手上的苦难,他会将那些人头上的黄巾一条条扯下来。
他的方式或许笨拙,甚至冒险,絮絮叨叨地说着最简单的话,做着最微不足道的接触,将自己的体温与活下去的信念通过接触传递过去,去穿透恐惧与绝望的迷雾,触及人心最底层求生本能,瓦解那同归于尽的戾气。
天空不知何时已阴沉下来,浓厚的乌云从四面八方迅速汇集,遮蔽了烈日,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空旷已久的风雷之势终于在河北之地出现。
直到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刘辩才仿佛从一种忘我的状态中惊醒。
他缓缓地、有些僵硬地抬起头,望向乌云密布、电蛇隐现的天空,雨水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滑落,混入他因长期缺水而干裂的唇缝。
他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只是站在那里,仰望着天空,任由雨水浇淋。
良久,他低下头,重新看向周围开始因雨水而骚动、欢呼、甚至哭泣跪拜的百姓,那嘶哑的声音终于再次努力挤出,混在渐渐变大的雨声中: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