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的内室中，熏香袅袅，蔡琰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模样的蔡璟，又是心疼，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取过自己的丝帕，轻轻为蔡璟擦拭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语气带着无奈与一丝责备：“哭什么？”
她仔细端详着蔡璟的神色，除了慌乱与委屈，倒不见其他晦暗，心下稍安。
蔡璟抓住蔡琰的手，抽噎着，话语断断续续：“我……我也没想到……月事一直不太准，近来又忙……等到察觉不对，医官来看，说……说已经快两个月了。”
她越说越慌，眼泪又涌了出来，“姐姐，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从来没想过会这样……”
看着蔡璟惶恐不安、仿佛天塌下来的模样，蔡琰反倒轻轻笑了起来，拍了拍她的背，语气温和中带着安抚：“傻丫头，这怎么不是好事？陛下春秋鼎盛，你有孕在身乃是天经地义，亦是喜事一桩。”
“好……好事？”蔡璟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呆呆地望着蔡琰，似乎被这个截然不同的定义弄得有些懵。
仔细一想，姐姐的话……好像没错？
“我……我……”蔡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声音闷闷的，“可我没想过要这样……”
蔡琰了然，心中微软，语气更加柔和：“陛下身体康健，后宫之事，顺其自然罢了，何来有意无意之说？”她略一沉吟，“你既已有了身孕，自然不能再以女官身份居之。回头我与陛下言明，为你请一个正式的位份便是，总得有个名分，才好安心养胎，将来孩子也有个依凭。”
在蔡琰看来，这是最顺理成章、也是对蔡璟和孩子最好的安排。
有了位份，便是正经的宫嫔，享有相应的待遇和尊重，孩子出生后也名正言顺。
然而，蔡璟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过了好一会儿，蔡璟才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执拗，闷闷地、却十分肯定地说：“我不想这样办。”
“啊？”蔡琰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不解地看着蔡璟，“你说什么？不想怎样办？”
蔡璟吸了吸鼻子，坐直了身体，看着蔡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我就是女御长。”
当妃嫔，固然有了名分地位，居于自己的宫室，享受着相应的供养和礼节，但也意味着被纳入后宫严格的品级序列，行动受限，更多时候只能在自己的天地里等待皇帝的临幸，如同精美的金丝雀。
而女御长则不同，是天子近侍，掌管宫中部分女官事务，有职司，有权限，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皇帝身边，参与更多宫廷日常运转，甚至接触到一些外朝信息的边角。
这种存在感和自由度，以及那种不可或缺的职务身份带来的安全感与控制感，恐怕才是蔡璟真正在意的。
她不是要跟蔡琰抢男人，也不是要争夺后宫的宠爱排名，她是想以另一种方式，牢牢地占据一个独特而重要的位置，一个不会因为皇帝一时好恶或后宫争斗而轻易被动摇的位置。
这下轮到蔡琰惊讶了，她仔细看着蔡璟的神情，试图理解这背后的心思。
不要妃嫔的名分？这意味着她愿意继续以女官的身份存在，即便怀了皇嗣？
这丫头……蔡琰脑中念头飞转，结合平日里对蔡璟的观察，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呵……”蔡琰轻轻笑出声来，那笑容里带着了然，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也带着些许刮目相看，“原来如此，我们小璟是真的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了。”她之前竟从未想过，蔡璟会在这样重大的事情上，做出如此……特别的选择。
蔡璟被姐姐那了然又带着笑意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慌，连忙又低下头，耳根泛红，不敢与她对视。
蔡琰却没有立刻再安慰或劝解，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变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淡淡的嘲讽：“到底是长大了，有自己的盘算了。连这样的事，都要自己拿主意，也不跟姐姐交个底。看来以后，我这个做姐姐的许多事也得跟妹妹藏着掖着了，免得扰了妹妹的大计。”
这话听起来平平常常，但字字句句都像阴阳怪气，尤其是藏着掖着四个字，让蔡璟瞬间涨红了脸，猛地抬起头，眼圈又红了，这次是急的：“姐姐！我没有！我没有要瞒着你，更没有……没有你说的那种大计！我只是……只是觉得这样更好……”
她急急地辩解，却一时又说不清自己那复杂的心绪，更怕姐姐真的误解她生了异心。
看着蔡璟急得语无伦次的样子，蔡琰心中那点因被隐瞒和不同选择而生的淡淡不快，终究还是被更多的心疼和无奈取代。
她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拉过蔡璟的手：“罢了。你自己的身子，你自己的路，终究要你自己想清楚，不过还是得考虑陛下的意见，陛下那边决定怎么做才是最重要的。”
今天的财政会议并没有讨论出什么好办法，刘辩还是没有下定卖官鬻爵的决心，有些疲累地回到椒房殿，待他坐定，蔡琰挥退左右，才斟酌着开口，将蔡璟怀孕以及其特殊请求娓娓道来。
“哈？”刘辩刚端起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略带诧异地抬起头。
这消息确实有些突然，不过，诧异也仅是一瞬，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怀了便怀了，好生照料便是。”
蔡琰见刘辩并未在意，便接着说出更关键的部分：“小璟……她还有一事，她不想循例请封位份，仍愿留在陛下身边，继续担任御长之职。”
刘辩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放下茶盏，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点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那你怎么说？”
蔡琰却不肯接这个球，微微垂目，语气恭谨：“此事关乎天家子嗣与宫规体统，终究须由陛下圣心独断，臣妾岂敢妄言。”
她把皮球又踢了回来，但言语间已隐含了不赞同，此事不合规矩，该由皇帝你来纠正。
刘辩看着蔡琰那分明写着不悦却偏要做出恭顺模样的脸，又瞥见屏风边缘那一片迅速缩回的裙角，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沉吟片刻，竟道：“既然是小璟自己的意思，那就……按她的意思办吧。”
“陛下！”蔡琰终于忍不住，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认同与一丝焦灼，“璟儿年轻不懂事，陛下岂能由着她胡闹？有孕而不正名分，于礼不合，于制不符，将来孩子出世，名分何以定？宫中上下，又该如何看待？”
她是在提醒刘辩，这不是简单的个人意愿问题，牵扯到宫廷法度、皇家体面和孩子的前程。
刘辩却似乎打定了主意，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小璟是我的女官，签的是女官的契，领的是女官的俸，归我直管。她既然想继续当差，我这个主君允了便是。至于妃嫔名分……她既不愿，难道我还强给她不成？”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那微微晃动的屏风，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蔡琰被这话堵得一滞，又见刘辩分明是故意纵容，甚至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更是气闷。
她顺着刘辩的目光也看到了屏风后的动静，没好气地瞪了那边一眼，转回头对刘辩，语气软中带硬：“陛下！此非儿戏！”
“好了，”刘辩收敛了笑意，但语气依旧坚持，“朕意已决，就这么定了。小璟继续任御女长，一切待遇照旧，孕期所需，由椒房殿和少府加倍供给，务必周全。”
蔡琰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对蔡璟任性的恼火，对皇帝纵容的无奈，以及对未来可能产生的麻烦的忧虑，转而问出一个更现实的问题：“那……孩子生下来以后，玉牒如何记载？以何名分抚养？”
刘辩回答得毫不犹豫：“既如此，孩子生下来，便记在你名下抚养，至于小璟……”他顿了顿，“她愿意怎么看顾，随她，但名分上孩子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