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刘辩不可能亲自跑到徐州、兖州每一个抵触情绪强烈的郡县去苦口婆心地劝说,那既不现实,也有损帝王威严。选择在弘农杨氏这样极具代表性的清流世家老宅发表这番讲话,其象征意义和辐射范围,正是最高效的选择。
车驾微微晃动,刘辩的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关中景致,语气转而变得具体而专注:“空谈无益,终究要看实际,有件事虽然尚未形成明发天下的公文,但朕可以提前告知于你,以便你心中有数,早作准备。”
荀彧神色一凛,身体微微前倾:“臣恭听圣谕。”
“明年的重心,度田事宜就该从现有的三州试点,推向大规模展开的阶段。司隶地区,包括你这京畿重地弘农郡,也会全面开始度田。”刘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预计后年,便要依据新的田亩数据,开始征收新田税了。”
眼下完成度田的虽只有三州之地,但经过这些年的摸索和准备,无论是培训出的足够数量的度田官吏,还是积累的度田经验、制定的标准流程,都已经不存在实质上的障碍。前期最大的阻力舆论风潮,在经过三州之地的顺利铺垫,以及后续持续的引导下,预计也难以再掀起如当初那般巨大的波澜。
既然如此,度田事宜就必须进入加速完成的阶段。如果明年的度田进展顺利,没有遇到全局性的、难以克服的阻碍,那么刘辩就不会再满足于缓步推进,他会直接定下整个大汉天下完成度田与新税制推行的时间表,汉历四百零九年,正始十八年前全面完成度田与新田税征收!
即为大汉第一个五年计划!
所有的计划,尤其是国家大计,都不是凭空想象、随便定下的。首先,你必须拥有实现这个计划的实力和基础,才能去制定它,而不是仅凭脑子一热,幻想自己能完成到什么程度就贸然下令。
个人口头上的计划若是完不成,最多算是口嗨,无伤大雅。但朝廷的计划是国策,是信誉,是天下人瞩目的承诺!
一旦公诸于众却最终流产,损失的不是天子的个人颜面,而是朝廷的威信,是万民对国家的信心!
依照目前的态势,若明年青州、荆州进展顺利完成度田,加上已完成的三州,大汉近乎一半的州郡土地就将完成度田。届时,剩下的一半州郡在五年内完成度田,就不再是空中楼阁,而是基于现有力量和经验的、实打实可以企及的目标。
即便遇到些阻力,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贴着五年的最后期限完成,而正常情况下,三年左右就应该能完成绝大部分的度田事宜,第四年便可进行全面核查与收尾工作,同时进行下一步工作,讨论下一个五年计划的内容。
目标定的低一点没事,但是一定得完成。目标定得过高,看似雄心万丈,一旦无法完成,主事者自然可以用情况复杂、阻力过大、天时不协等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解释推诿,试图证明不能完成的责任不在自身。
诚然,世事难料,出现意外情况在所难免,大家表面上或许也会承认这些理由的合理性。
但是信誉的损失以及执行团队内心那股气的损耗,却是实实在在、无法挽回的。
成功是会上瘾的,每一次既定目标的达成,都会让朝廷上下、让参与的每一个人信心倍增,士气高昂,形成一种锐意进取、无往不利的势,有了这股势的存在,办任何事情都能够事半功倍。
相反,失败,哪怕是有着充分借口的失败,也会不断地折磨、消磨人的心气。一次两次尚可,若接连受挫,那股一往无前的心气要是没了,再宏伟的蓝图,最终也难免沦为纸上谈兵,一切成了空谈。
若能按计划完成度田,从刘辩第一次下令清查公田算起,到度田政策在全国范围内全面完成,朝廷一共花费十五年时间。
用十五年的时间,持之以恒地去做好厘清田亩、均平赋税这一件事,听起来漫长,但这份坚持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
这个政策不仅会在度田完成的当下,让朝廷的税赋征收有了清晰可靠的依据,府库得以充实,更会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让朝廷乃至后世君主,都能不断地从中受益。一个清晰的土地账本,一个相对公平的税基,是长治久安的基石。
一个政策,能够被坚持推行几十年,并且在这几十年间持续不断地发挥积极作用,这并非易事。
能做到这一点,它就已经可以称之为基本国策,是一项良政。至于这项政策在几十年后,是否需要调整,如何适应新的形势,那就是后面的朝廷、后来的君臣需要去思考和解决的事情了。
然而,任何政策都有其生命周期,一个政策能坚持几十年是基本国策,是良政。但若是上百年都固守不变,丝毫不能更易,那这个事情的味道,也就会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祖宗之法不可变?
这从来就不是什么真正的赞语,那往往意味着僵化、守旧,意味着失去了与时俱进的能力!
只有不断的变革、调整与革新,才是维持生命力的根本来源。世间万物都在变化,国情民情亦是如此。一旦某项政策,无论它曾经多么正确、多么有效,如果陷入了僵化,不再适应新的时代需求,那么它曾经解决的问题,可能会以新的形式再次出现,而它本身,甚至可能会从解决问题的利器,转变为新问题的来源,成为阻碍发展的绊脚石。
所以今日奋力推行度田,是革前代之弊,是开创性的变;而期望它能成为一项长期稳定的国策,是希望它能带来定。
但无论是变还是定,其核心目的始终如一,为了大汉的长治久安,为了天下的富足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