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众不在杨氏那方小小的天地,听众也不是杨氏那寥寥数人,听众是天下人,是大汉臣民。
“这边没什么其他事情了,文若你也先回城处理公务吧。”刘辩没有留荀彧秉烛夜谈的打算。
他在弘农这边停留的时间不会太短,最起码也会停留了十天左右,要是有什么想说的话之后有的是时间去说,荀彧有什么需要汇报的事情也有的是时间汇报,也不用着急这一时。
“臣,遵旨,臣告退。”荀彧拱手行礼,恭敬地退下战车,再次向天子方向深深一揖,方才转身,在属官的簇拥下离开了正在逐渐成型的天子行营。
待荀彧走后,刘辩轻轻一跃,从战车上跳至地面。他伸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腰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后他信步向前走去,目光投向远方。
暮色渐沉,天边的云霞被夕阳染成一片瑰丽的绛红与金黄,脚下是广阔的关中平原,远处是蜿蜒的秦岭轮廓,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怔怔出神。
帝国的未来、改革的阻力、阶层的博弈、母后的不满、后宫的微妙……千头万绪,似乎都在这苍茫的暮色中沉淀下来,他确实是来办事情的,也确实是来躲清净的,但在他内心深处,何尝不也是想来躲躲清净。
年纪渐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凭借一腔热血与锐气去稳固皇权的少年天子了,十数年的帝王生涯,磨平了些许棱角,也沉淀了更多深思。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应该做什么,然而知道方向不代表前路坦途。
每一项改革的推进,都像是在一张早已织就的、盘根错节的巨网上移动,牵一发而动全身。旧有利益集团的抵触,执行层面遇到的阳奉阴违,乃至身边至亲之人的不理解,都如同无数看不见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拉扯着他,消磨着他的心力和精力,让他时常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一种无法兼顾周全的无力感。
这次出行,正是他刻意为自己争取的一段空闲,他需要暂时离开未央宫那象征权力也象征束缚的殿堂,需要从日复一日的奏章、廷议、以及后宫那看似温情实则复杂的氛围中抽身出来。
他需要在这相对独立的空间里,喘一口气,养养精神,如同远行的旅人寻找一处驿站歇脚,只为积蓄力量,再度启程,回到那座繁华而沉重的长安城,继续担任大汉帝国最高领袖。
天子的车驾在精悍卫队的簇拥下,停在了闻名天下的杨氏故宅前。这座宅院承载着数百年的士族荣光,此刻却笼罩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之中。
手持长戟、披坚执锐的军士早已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森严的警卫线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确保连一只无关的飞鸟都无法擅自闯入。这不仅是出于安全的考虑,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至高无上的皇权,已降临于此。
杨氏老宅的正堂,已被临时布置成一处庄重而不失威仪的场所,虽无未央宫前殿的恢弘,但在古朴梁柱与肃穆卫队的映衬下,更添了几分沉静的力量。
收到消息赶来部分有影响力的士族代表,以及一些被允许入内的乡老耆宿,早已按序立于堂下,屏息凝神,等待着天子的训示。
刘辩在荀彧及侍从的陪同下,缓步走入堂中,登上临时设好的主位,他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目光沉静地扫视全场。
那目光并不锐利逼人,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洞察世情的深邃与压力,所过之处,众人无不更加恭谨地垂下头。
短暂的寂静后,刘辩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厅堂,甚至传到院落之中:“朕,此次巡视关中,驻足弘农,今日更于这杨氏故宅,与诸卿、与关中父老一见。”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定力:“杨氏一门,累世清名,忠贞体国,此宅院的一砖一瓦,见证的不仅是家族荣衰,更是我大汉数百年的风霜雨雪,兴衰更替。”
他没有急于抛出政令,而是从这座宅邸的历史说起,瞬间拉近了与在场诸多士族代表的心理距离,也定下了此番讲话厚重而深远的基调。
“然,诸卿可知,朕为何要选在此处,与诸位论天下事?”刘辩话锋一转,声音略微提高,“非为追忆往昔荣光,更非效仿前人风雅。朕,是为了看清楚路,是为了让我大汉,能踏出一条超越前人、更为坚实的未来之路!”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面孔。
“朕知道,近年来朝廷推行诸多新政触及旧例,变动格局。有人言朕操之过急;有人暗议新法扰民;更有人心怀抵触,阳奉阴违!”最后四个字,他吐字清晰,带着金石之音,让堂下不少人心中凛然。
他稍微缓和了语气,但目光依旧坚定:“朕知道难。知道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但再难这条路也要走下去!朕推行考成法,严核官吏政绩,是要汰除庸碌,选拔贤能,让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朕清查田亩,是要均平赋税,使耕者有其田,弱者不受豪右欺凌!朕兴修水利,推广新种,是要让关中之土,养育关中之人,乃至充盈天下仓廪!”
“朕此行不是来听尔等歌功颂德,也不是来追究既往之失。”刘辩的声音再次沉稳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期许,“朕是来告诉你们,也通过你们告诉关中以及天下的所有官吏、士人、百姓:朝廷的决心,不会变!改革的步伐,不会停!”
刘辩掷地有声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众人心中激荡起层层涟漪。堂内堂外,陷入了一片极具张力的寂静。
刘辩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在场一些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士族代表身上,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杨氏的族人。他的眼神变得复杂,既有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
“方才,朕提到了这杨氏老宅,见证了我大汉数百年的风霜。”他声音沉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这座宅院本身,“弘农杨氏,三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清流美誉传于四海。杨震公的四知遗风,至今仍为士林典范。此等门楣,堪称国之柱石,士之楷模。”
“只是如此清流世家,其枝繁叶茂、誉满天下之余,是否还想过一个问题,大厦将倾,覆巢之下,安有完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