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这一次的沉默,远比之前更为长久。
他垂眸凝视着战车木质扶手上细微的纹路,脑海中却在进行着惊涛骇浪般的推演,天子描绘的蓝图固然宏大且极具诱惑力,一个由朝廷亲手培育、拥有一定财富和知识、渴望上升通道的庞大市民阶层,的确能在未来成为冲垮豪门大户垄断地位的汹涌浪潮。
当这个阶层成长起来,他们为了自身的利益和发展空间,自然会主动去挑战、分食甚至取代旧有豪强的地位,这比朝廷直接动用行政力量进行打压要巧妙得多,也彻底得多。
然而,一个冰冷的核心问题如同幽魂般缠绕在荀彧的心头:时间!
培育这样一个足以撼动百年门阀的阶层,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这需要数代帝王,持续不断地秉持同一战略方向,进行长达数十年甚至更久的精心灌溉与引导。
这本身就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刘氏皇族后续继承人的智慧、毅力与对既定国策的忠诚度。
而更大的隐忧在于:当这个新兴阶层真正羽翼丰满,登上历史舞台之时,后来的天子还能拥有如陛下这般绝对的个人魅力、超凡的政治魄力、说一不二的权威以及雷厉风行的执行力吗?
荀彧比任何人都清楚,御榻上的刘辩是一个特例,一个百年难遇的异数。当今天子即便现在驾崩,凭借现如今的功绩也能够成为一代中兴之主,但雄主岂是那么容易出现?
年仅十三岁便能临危受命,亲赴疆场,执掌十万大军,这份胆识与天眷,古来罕有。
先帝的昏聩荒诞,阴差阳错地为大汉逼出了一位雄主,但这等机缘,可一而不可再。
没有这样的雄主,后世之君想要对已然成型、并拥有相当实力的市民阶层开征新税,又谈何容易?
荀彧不由得想起当年推行算税时的惨烈景象,关东四州豪强群起反叛,烽烟遍地,是当今陛下以铁血手腕,用刀架在所有人的脖子上,才强行推行下去。
未来,若要对这些同样会抱团、会有自己利益诉求的市民征税,谁能保证不会掀起新的、或许形式不同但同样棘手的风波?
届时,若天子威望不足,手段不够强硬,改革很可能功败垂成,甚至引发剧烈的社会动荡。
这些沉重的思虑在荀彧心中翻滚,但他最终没有将它们宣之于口。因为他明白,有些问题,是任何一代雄主都无法彻底解决的。
不能奢望一位天子将所有潜在的风险都扼杀在摇篮里,为子孙后代扫清一切障碍,历史的进程总是充满了不确定性和需要后人自己去面对的挑战。
有的时候,只能相信后人的智慧。当初谁能料到,这位少年天子能力挽狂澜,将倾覆的大汉社稷重新支撑起来?但这看似不可能的事情,不还是发生了吗?说不准后人又会再次出现一个雄主。
想到这里,荀彧心中那份沉重的忧虑,渐渐转化为一种略带释然的接纳。他抬起眼,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与沉稳,对着刘辩,郑重地、也是最终地应承下来:“陛下深谋远虑,布局之深远,非臣所能及。臣……明白了。”
他没有再提出任何异议,他选择相信陛下此刻的判断与战略,也选择将未来的挑战交给未来的君臣去应对。
为当下选定最正确的方向,或许就是他们这一代人所能做到的最好,至于那遥远未来的税制风波,就让它留在未来吧。
“杨氏那边,可已做好迎接准备了?”刘辩话锋一转,向荀彧询问道。
既然驾临弘农,拜访当地乃至天下都享有盛名的弘农杨氏老宅,是题中应有之义。
他此行前去,并非为了祭奠杨氏先祖以示恩宠,也非单纯安抚这个树大根深的世家,而是有着更明确的政治目的,他要借杨氏这方舞台,向天下所有的豪门大族,传递一个清晰无误的信号。
刘辩的头脑十分清醒,单纯指望小市民阶层自然成长、自发地去冲击豪门壁垒,过程将极其漫长且变数无穷,无异于守株待兔。
朝廷必须双管齐下,在为社会底层开辟上升通道、培育新兴力量的同时,也要主动出手,运用朝廷的威权,从上层对豪门大族进行持续的、有策略的压制与规范,人为地为小市民阶层的崛起创造空间、争取时间。
小市民阶层的崛起是一只无形的大手,但是这只无形的大手也得朝廷有形的大手庇佑、安抚、打压才能发挥出自己的作用。
还是那句话,凡事有利必有弊,没有什么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事情。
“回陛下,杨氏数日前便已接到通知,一切均已准备停当,只待陛下驾临。”荀彧肃声回应,他明白天子亲临杨氏宅邸的意义,这绝非一次简单的礼节性拜访。
“嗯,如此便好。”刘辩点了点头。
他不需要杨氏搞出多么盛大隆重的排场,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合适的场合和一群有分量的听众,而在汝南袁氏已经消亡以后,弘农杨氏便是天下第一的豪门大户,这个场合就十分合适。
该说什么,该达到何种效果,他心中早已反复思量周全,待他在杨氏宗祠或厅堂之内,将那番话语掷地有声地宣示之后,随行的史官与属官便会将其详细记录,并通过朝廷发达的驿传系统,明发天下,通告州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