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再次拱手，语气依旧带着忧虑，但更多的是对潜在风险的警示：“陛下深谋远虑，思及百世，臣钦佩不已。然陛下此法，虽意在培育新枝以撼旧木，但臣恐……恐所育出的非是良材，而是另一批于国无益的蠹虫！”
他沿着刘辩的思路，却得出了截然相反的结论：
“陛下！这些小民若依此策得以积聚财富，进而占据市井要津，甚至如陛下所期，通过求学入仕，逐步掌控部分权柄。然而，他们却几乎不承担与之匹配的国家税赋与责任！此情此景，与今日之豪门大户有何本质区别？不皆是占据资源、手握权柄，却将维系帝国运转的沉重负担，尽数转嫁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耕田百姓身上吗？”
荀彧的声音带着一丝痛心，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可怕的循环：“假以时日，耕田者不堪重负，见城中之人逍遥免税，必然弃地而去者络绎于道。届时田野荒芜，仓廪空虚，天下无粮……则有倾覆之祸，绝非危言耸听！”
刘辩是亲自经历过这一切，并将这一切拨乱反正的帝王，为什么还要无视这种风险，眼睁睁看着这种事情的发生？
荀彧巧妙地将问题抛回给刘辩，他没有直接反对打击豪门，一方面是他出身颍川荀氏，另一方面也是刘辩的这个构想的问题太大，新政策可能正在孕育着与旧问题性质相同、甚至因其广泛性而可能更具危害性的新危机。
刘辩静静地听着荀彧这近乎直谏的言辞，脸上依旧没有怒意，反而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欣赏的光芒。
他等荀彧将胸中的块垒尽数吐出，情绪稍平，才不紧不慢地再次开口，重复了之前的问题，但语气更加深沉：“文若所虑，确是老成谋国，切中要害。那么，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方能既破豪门之弊，又免蹈新旧蠹虫循环之覆辙，兼顾公平与朕所欲求之效率？”
这一次，荀彧沉默了更久。
他能敏锐地洞察到问题的核心，也能清晰地预见到潜在的巨大风险，但当他试图在脑海中构建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案时，却发现无比艰难。
税赋制度牵一发而动全身，既要保证国家收入，又要考虑民生疾苦，还要引导社会结构向预期方向发展，更要防范既得利益集团的反弹和新利益集团坐大……这其中的平衡，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新税法本身，在解决土地兼并、流民安置、抑制豪强过度隐匿人口和田产方面，已经展现了巨大的积极作用，堪称良法。
而陛下所指出的漏洞，或者说战略预留空间，其长远意图他也部分理解。但要如何将这个漏洞控制在既能催生新阶层，又不至于使其蜕变成新的剥削集团的程度？
他一时之间，竟找不到那个完美的支点。
最终，荀彧带着一丝无奈和坦诚，躬身道：“陛下……臣，愚钝。一时之间，实难想出万全之策。”
听到这个回答，刘辩的脸上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些许促狭的笑容。
他看着这位以才智著称的王佐之才，缓缓说道：“文若啊，能发现问题，是眼光；能提出问题，是胆魄。但若只知问题所在，却拿不出解决问题的方略，那与那些终日清谈、徒耗光阴的所谓名士，又有何异？那样的荀文若，可不是朕所需要的，也不是这大汉朝廷所需要的栋梁之材。”
他的话如同鞭子轻轻抽打在荀彧的心上，不是责备，而是激励，是提醒他身处这个变革的大时代，仅仅做一个睿智的批判者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成为一个能提出建设性方案的实干家。
“臣以为，或可仿效古之市税、工税，根据城市居民之行业、营收，设立梯次税制，使其亦能按其能力，为国分忧。如此，既可充盈国库，亦可维护税赋之公平，更可减缓农人弃土入城之势头。”荀彧的提议从传统的治国理政角度而言，无疑是正确且周全的。
恢复和完善针对工商业的市税、工税，建立阶梯式的税收体系，让脱离土地的城市居民也承担起相应的赋税义务，这确实是实现税赋公平、防止农业人口过度流失、并增加国库收入的常规且有效的手段。
刘辩耐心听完，脸上并未露出否决的神色，反而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荀彧的思路。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语，却展现了一种超越当下、着眼于未来数十年甚至更长远格局的战略视野。“文若所言，乃是治标固本之良策，于眼下看，确是正道。”刘辩先是肯定了荀彧方案的正确性，随即话锋一转，“然而，你可知为何前朝乃至更早，这市税、工税始终难以真正普及，成效有限？即便在先秦，亦只行于通都大邑？”
他并不需要荀彧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
“根源在于，没有足够庞大、稳定且具备一定消费能力和生产规模的小市民阶层作为税基。”刘辩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军营，看到了更深远的社会图景，“小城、乡镇商业不兴，工匠零散，即便设卡征税，所获几何？恐怕尚不及征收之成本。唯有在长安、洛阳、南阳、邯郸这等巨邑，方有施行此税之基础。”
他重新将焦点拉回自己的战略意图上：“朕如今，并非不知此税之利，而是主动暂不收取，甚至可说是牺牲这部分潜在的税收。朕以此作为诱饵，或者说，作为培育沃土的养分。”
“你想想，若一个工匠，辛苦劳作所得，除去基本开销，大半需用以缴纳各类赋税，他还能有多少结余？他还有何能力与意愿去让子弟读书识字？一个终日为温饱奔波、毫无积蓄希望的阶层，是麻木的、停滞的，难以孕育出改变自身命运的渴望，更谈不上对现有秩序构成任何有益的冲击或补充。”
“但反之，若朝廷轻其税负，使其劳作所得，能有所积蓄，能稍稍改善生活，能购得几卷书册，能供养一个孩子蒙学……长此以往，这一阶层中，便会逐渐涌现出识文断字者，会有人不满足于现状，会渴望通过自身的努力获得更高的社会认可和地位。”
“朕所要的，并非一个永远停留在底层、仅能维持简单再生产的手工业者和商贩群体。朕要培育的，是一个有恒产、有恒心、有求知欲、有上升通道渴望的新兴市民阶层。”
“当他们的人数足够庞大，当他们的财富和知识积累到一定程度，当他们开始寻求政治上的话语权时，他们便会自然而然地成为制约、乃至逐步取代那些固化的地方豪强、门阀士族的力量。”
“到那时，”刘辩的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再顺势建立起完善的城市税收体系，不仅税基雄厚，征收顺畅，更能得到这个新兴阶层的支持，因为他们已然成为国家的中坚力量之一，纳税于他们而言，是责任，亦是权利的基础。这远比在当下，为了些许税收而扼杀其成长潜力，要划算得多，也深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