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辩这一连串义正辞严、仿佛要一查到底的姿态,反而让何太后有些措手不及,甚至一时有些迷糊。要说何咸是被人蓄意谋害,她自己内心深处也是不信的。
何咸一个无权无势、久病缠身的闲散侯爷,有什么值得别人处心积虑去谋害的价值?根本没有触动任何核心利益。
若说何咸死得突然、蹊跷,那更是无稽之谈。何咸从十几岁起就是个药罐子,病危通知书都不知道下过多少回了,能活到近三十岁已属不易,哪天忽然撒手人寰,在任何人看来都应是意料之中、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何太后就是咽不下心里那口气!这股邪火,并非完全源于何咸之死本身,而是源于何咸是在被长安令李儒抓进县衙,折腾了那么一趟之后才死的!这让她觉得何家、让她这个太后的颜面受损,更让她将对命运无常的怨愤,找到了一个可以迁怒的具体对象,李儒以及李儒所代表的不给何家面子的冰冷法度。
她避开死因这个被儿子带偏的话题,重新揪住之前的由头,语气带着不甘:“即便咸儿是病故,可前两日朝会之上,分明有人弹劾长安令处事不当!这件事,难道就这么算了?朝廷法度,难道就对这等官员毫无约束?”
刘辩等的就是她将话题拉回李儒处置是否得当上,而非纠缠于无法证伪的死因关联,他立刻接口,语气甚至比太后更加严厉,直接将可能性推向极端:“母后提醒的是!若仅仅是处事不当,或可申饬。但若长安令李儒在询问表兄之时,有严刑逼供、滥用职权之举,那便是触犯国法,罪加一等!”
刘辩目光炯炯,仿佛已然洞悉某种罪恶:“待儿臣命人仔细查验表兄遗体,若果真发现有任何外伤、刑讯痕迹,无需母后多言,儿臣第一个饶不了他!定当将李儒锁拿问罪,从严惩处,以正国法!”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完全是一副大义灭亲、绝不袒护的刚正姿态。这其实是他以退为进的高明策略:将最坏的、但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假设摆出来,并承诺一旦查实将严厉惩办。这反而堵住了太后借处置不当这种模糊罪名继续发挥的空间。
何太后再次愣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验伤?
怎么可能验出伤来?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李儒别说动刑,连大声呵斥估计都没有。何咸进了县衙,根本就没下过大堂,更别提进牢房了,完全是被客客气气地请进去,又完完整整地送出来的。他身上怎么可能有外伤?
真要硬说何咸的死跟李儒有关,那纯粹是胡搅蛮缠。而且何咸是回家快七天后才没的,这么长的时间差,怎么把锅扣到李儒头上?于情于理,都站不住脚。
看着儿子那副“只要有问题,一定严惩不贷”的坚决模样,何太后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意识到,在这件事上,自己已经无法从道理和法理上占到任何便宜。继续纠缠下去,非但无法替侄子出气,反而可能让自己这个太后显得不明事理,甚至逼得儿子真的去折腾何咸的遗体,那才是对死者最大的不敬。
她长长地、带着疲惫与悲伤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妥协:“罢了……罢了……不必了。”
“咸儿……他已经走了,就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吧。别再让人去折腾他的身子了……他这一辈子,活得已经够苦了,若是连走后都不得安宁,还要被翻来查去,我们这些活着的亲人,谁又能心安?”
她主动放弃了查验的提议,等于变相承认了何咸之死与李儒执法无关。
“儿臣……遵母后旨意。”刘辩心中松了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一关已经过去,恭敬地应下。
何太后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脸上写满了倦怠:“就按你先前说的去办吧。哀家……乏了,心里也乱得很。皇帝你先带着孩子们回去吧。等过几日……等母后精神好些了,你再带他们过来……”
“儿臣知道了。母后务必保重凤体,儿臣告退。”刘辩不再多言,行礼之后,就准备让蔡琰和妃嫔们带着孩子离开长信殿。
就在刘辩与蔡琰暗自松了一口气,以为风波暂息,准备带领众人退出长乐宫时,何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皇帝,皇后,且慢一步。”
刘辩和蔡琰的身形同时一僵,只见何太后依旧端坐凤榻,脸上那悲戚的神色未退,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刻意的安排:“哀家想了想,这长信宫如今是越发空寂了,连个能说说话的人都没有。咸儿一走,心里更是堵得慌。”
她目光扫过刘辩,最终落在蔡琰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力度,“回头你让那位甄宫人过来陪陪哀家吧。她性子瞧着温顺,也能解解闷,算是哀家跟你讨个人情。”
她顿了顿,又看向刘辩,语气慈爱地补充道:“还有,皇帝你也是,政务再繁忙,也得常来母后这里坐坐,母后年纪大了,就盼着能多看看儿子。”
何太后对蔡琰方才那看似劝慰、实则站在皇帝一边的态度极为不满,对刘辩用各种手段迫使她接受现实更是窝火。既然他们不让她顺心,那她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把甄宓要到身边,她可以名正言顺地频繁召见刘辩,届时,她只需多留儿子在长信宫用膳、说话,甚至体恤地让甄宓在一旁伺候,创造他们相处的机会。这是母亲关心儿子、体恤儿子辛劳,谁能说出半个不字?
但这无疑是在蔡琰心头扎下一根持续的刺,也是在刘辩和蔡琰之间埋下一颗不信任的种子。
蔡琰垂在袖中的手瞬间攥紧,这是赤裸裸的报复和牵制!
但她不能发作,只能强行维持着面容的平静,甚至挤出一丝得体的微笑。
一旁的阴彤和冯懿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难以抑制地流露出看好戏的神情,她们乐得见到皇后吃瘪,尤其是牵扯到那个曾经风头无两的甄宓。
而地位相对较低、性子也更谨慎的邓斐,则是飞快地瞥了蔡琰一眼,随即低下头,心中惴惴不安,只希望自己不要被卷入这突如其来的风暴中。
刘辩的脚步顿了顿,脸上看不出喜怒。他能怎么办?这是母后以寂寞、需要人陪伴为由提出的请求,于孝道上他根本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拒绝。
“……儿臣知道了。”他沉默一瞬,终究是坦然应下,声音听不出波澜,“回头就让甄宓过来,陪伴母后,为母后解忧。”
“走吧。”他不再多言,伸手轻轻握住蔡琰那有些冰凉的手,低声说道,牵着她率先转身离开。
蔡琰任由他牵着,一行人沉默地回到未央宫范围,那压抑的气氛并未消散。
在通往各宫的分岔路口,刘辩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扫过身后跟着的几位妃嫔,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今天都别各自回去了。好不容易人凑得这么齐,今晚就都到椒房殿歇着吧。”
他这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冯懿最先反应过来,她掩唇轻笑,语气带着一丝戏谑:“陛下有令,臣妾自然是没有意见的。就是不知道……皇后娘娘会不会觉得人多吵闹,不乐意呢?”
阴彤立刻跟上,语气带着些许矫情:“是呀陛下,臣妾倒也没什么,就是有些惦记着诚儿,一会儿见不到他,心里就惦记得慌,怕是夜里也睡不安稳。若是因此搅扰了娘娘安寝,那可就是臣妾的罪过了。”
刘辩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人,她们在他身边十几年,对他的脾性摸得很透,知道在这种并非原则性的事情上,稍微放肆一点并不会引来真正的责罚。
她们微微低头,做出恭顺的样子,但并未收回自己的话语。
而抱着幼女刘绛的邓斐,则是真正地感到弱小、可怜又无助,她恨不得立刻缩回自己的宫室,这椒房殿此刻分明就是风暴眼,哪里是她这种小透明该待的地方?
刘辩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懒得再多费唇舌,直接冷声道:“不想住在椒房殿的就自己回去。”
说罢,他不再理会冯懿和阴彤,更紧地牵住蔡琰的手,径直朝着椒房殿的方向走去。邓斐见状,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赶紧抱起女儿,小步快跑地跟在了帝后身后。
冯懿和阴彤对视一眼,纷纷冷哼一声,脸上那点看好戏的笑容淡去,终究还是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回到椒房殿,刘辩立刻吩咐侍从:“传膳,快些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