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辩之所以能如此平静地对待自己的陵寝之事,除了其本性使然,也与他对帝陵命运的清醒认知有关。
他的父亲刘宏,在位时对身后事就谈不上多么热衷,或许正是因为看透了历史的循环。
前汉诸帝陵,无论当初修建得如何宏伟坚固,陪葬如何丰厚,到了后期,几乎无一例外都被盗墓贼光顾了一遍。
从赤眉军到军阀豪强,那些修建得恢宏壮丽、封土高耸的山陵,在失去守陵军队的保护后,无一例外地成为了盗掘的目标。修的再坚固,机关再巧妙,甚至传言中以水银为江河、机弩暗藏,在时间和平息了王朝威权的暴力面前,都显得不堪一击。
只要撤去那些忠诚的守陵卫士,再坚固的陵墓也难逃被挖掘的命运。
而洛阳的几座帝陵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在刘宏登基之前,洛阳北邙山上的几位先帝陵寝,就已经传出过被盗扰的消息。
更有甚者皇帝驾崩尚未满一年,就有群盗发宪陵这样的事情,这等事情,对于皇室而言是极大的耻辱,却也揭示了在一个中央权威并非永远强大的时代,帝陵安全的脆弱性。
刘辩对自己的陵园看得颇为透彻,他清楚地知道,只要大汉国祚绵长,军备强盛,守陵制度健全,他的陵墓自然安稳;可一旦哪一天大汉江山倾覆,政权更迭,失去了国家武力的保护,那么无论他的陵墓修得多么深邃、机关设置得多么精巧歹毒,最终都难逃被盗掘的命运。
这是历史的必然,非个人意志所能转移。
十几年前羌人大叛乱时,威胁三辅,兵锋直指长安旧地,朝野之所以那般紧张,不惜代价也要命皇甫嵩火速进驻陈仓进行防御,其中一个不容忽视的重要原因,便是前汉的十一座帝陵都分布在长安周边。
若是让那些凶悍且对汉室缺乏敬畏的羌人攻至长安附近,很难想象他们会对那些象征着汉家荣耀与历史的帝陵做出什么亵渎之事。一旦帝陵被毁或被掘,朝廷的颜面将荡然无存,这对于当时本就威信受损的中央政权而言,将是致命一击。
因此,保卫长安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在保卫前汉的列祖列宗,保卫汉室最后的尊严,等哪天汉室没了,帝陵都得再被人挖掘一遍。
刘辩环视了一下在场的几位大臣,见主要的、敏感的事项都已议定,便再次开口:“诸卿可还有其他紧要事务需在此商议?”
“臣等暂无他事。”十几人齐声回应。
“既如此,今日便到此为止,诸卿且回各自公署,将议定之事尽快落实。”刘辩也就直接结束了这场小规模的政务会议。
“臣等告退。”几位重臣躬身行礼,随后依次缓步退出了宣室殿,心中揣着各自的任务与对未来的思量,返回官署投入新一轮的忙碌之中。
待到众臣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喧嚣散去,后殿内重新归于宁静,刘辩缓缓从御座上站起身伸展了一下臂膀,活动着脖颈,脑海中却依旧萦绕着方才关于陵寝的议题。
他不禁有些感慨,时光荏苒,自己登基仿佛还是昨日之事,转眼间,连修建陵寝这等标志着一个皇帝生命周期进入后半程的事情,都已摆上了桌面。
“真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开始为自己准备长眠之地了。”刘辩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恍然,却并无恐惧或悲伤。
这声感慨,并非源于对死亡的畏惧,而是触发了他对生命有限性与责任无限性的思考,他走到窗边,抬头看向那片蔚蓝的天空
“人生在世,不过匆匆几十载春秋。朕所能做的便是在这有限的年月里,将手里最紧要、最关乎国本的活计,一一料理干净,打下一個尽可能稳固的根基。总不能将这些千头万绪的难题,都留给儿子,乃至孙子去头疼。”他微微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对时间流逝的无奈,更充满了作为一国之君的巨大责任感。
刘辩的目光深远而坚定,他深知,任何一个庞大的帝国都如同一条航行于历史长河的大船,总会遇到风浪,甚至可能倾覆,他刘辩无法保证这艘船能永远航行下去,只要人出了问题,那再好的制度也是空谈。
一个人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又能真正做多少事情呢?
刘辩对自己有着清醒的认知,他也从未奢望能将大汉带到何等前所未有的高度,创下何等万世传颂的伟业。
那些太过虚妄,他的目标实际而坚定,就是让大汉这艘船绝不能灭亡在他的手里,也绝不能灭亡在他亲自挑选、培养的继承人手里!
这是他给自己划定的责任底线,只要政权能平稳传递到孙子那一代,那么无论后世如何演变,至少他刘辩这一支的责任,已经尽到了。
刘辩对于那种将王朝覆灭的根源一味归咎于前代某位君主的论调,充满了不以为然。
皇帝也是人,不是能洞悉未来几十上百年的神仙,能在临终之前为帝国挑选出一位德行、能力都合格的继承人,确保权力平稳过渡,这已经是一位君主所能做到的极致。
自己不出问题,继承人不出问题,还要什么自行车?
难道还能要求他,连继承人的继承人都一并挑选好吗?
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对于那些后世史书中常见的某朝之衰,实亡于某帝或者更遥远的归因,刘辩嗤之以鼻。
若真按这等荒谬的逻辑推演下去,那岂不是可以直接断言,任何一个朝代,其实都实亡于它的开国皇帝?因为他创立了这个朝代,才有了后来的灭亡?
这世间,从来就没有永不灭亡的政权!
日月尚有盈亏,王朝岂有永固?
只要这江山,不是直接亡于皇帝之手,不是亡于皇帝之继承人之手,那么即便后世子孙不肖,导致社稷倾覆,这口亡国之锅能扣到前几位皇帝头上的也实在有限。
后世的君主们是干什么的?他们难道没有执掌过政权?没有做出过自己的决策?
一个王朝的最终灭亡,归根结底是那些末代君臣无能,是他们自己在面对危机时应对失当,是他们自己葬送了大好河山!
将责任一味推给几十上百年前的祖先,不过是失败者为自己开脱的懦弱之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