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张让的自然寿命和身体状况,本不该这么快走到尽头,但刘辩既然已经离开了洛阳,定都长安,就绝无可能再将这个代表着前朝腐朽政治标志性的人物带到新都。
那么,张让的“病逝”,便成了唯一合理且必然的结局。
这其中的关窍知道内情的人寥寥无几,甚至连在洛阳主持大局的蔡琰,刘辩也有意让她置身事外,未曾让她沾染此事。蔡琰是他的皇后,不是他做事的黑手套,沾上这些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事。
直到蔡琰安全抵达长安,与洛阳旧人旧事做了切割,张让的生命才被允许终结,这确保了蔡琰与此事不会有任何明确的关联。
其实即便有人心生疑虑,也很难找到证据。
十常侍早已销声匿迹十一年,他们的影响力在时间的长河和新朝的巩固中早已消散殆尽。而且他们都已是垂暮老人,年老体衰,因病去世,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会引起太大的波澜。
然而,刘辩仍然坚持要让这一切看起来“合理”,符合程序,甚至带上一丝自然的温情。
还是那句话:没有严明纪律的组织必然失败,而没有丝毫温情的组织也难以长久。
十常侍纵然罪孽深重,千刀万剐亦不为过,但他们毕竟是侍奉了刘宏几十年的旧人,是刘宏在某种程度上依赖过的身边人。
若刘辩在掌权后,立刻以残酷的手段将他们全部诛杀,即便理由充分,也难免会给人留下“刻薄寡恩”、“凉薄无情”的印象。
这会让一些依然念着旧情的老臣,乃至天下人看在眼里,心中生出寒意。
统治不仅仅需要铁腕,也需要顾及人心,需要维持一种至少表面上的仁德与念旧的形象。
而且十常侍不是孤立的十二个权阉个体,他们是一个庞大利益集团的核心代表,其身后盘根错节地牵连着无数在朝堂、在地方、在宫廷为他们奔走效力的门生、故吏、党羽和利益共同体。
这个集团在刘宏时代势力熏天,虽然核心被拔除,但其残余的网络和影响力依然不可小觑。
如果刘辩在掌权之初,就直接以雷霆手段将十常侍公开诛杀,那将释放出一个极其强烈的政治信号:这一整个派系将被彻底定性为逆党,被连根拔起,绝对清算。
可以预见,早已对宦官集团恨之入骨的党人及其背后的士族、清流集团,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必然会趁势而上,高举肃清奸佞的旗帜,在朝堂上掀起弹劾风潮,在地方上进行残酷的清洗和报复。
届时,恐怕不仅仅是十常侍及其核心党羽,无数被牵连的中下层官吏、乃至地方豪强都会遭到波及,朝堂将陷入人人自危的激烈党争,地方则会因为清算而引发新的动荡和仇杀,这对于刚刚经历动荡、亟需稳定的新朝而言,无疑是灾难性的。
因此,刘辩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既清算了他们的罪孽,又保全了他们的性命,最终让他们以自然的方式离开。
这看似迂回,却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政治震荡,保全了皇家的体面,也微妙地安抚了那些可能对“先帝旧人”抱有复杂情感的人心,让刘辩刚刚接手的朝堂能够平稳过渡。
对于十常侍集团来说,核心人物虽然失势被囚,但毕竟还活着,天子没有把事情做绝,这给了这个集团内部其他人一个明确的信号:只要安分守己,尚有转圜余地和生存空间。
这有效地防止了他们狗急跳墙,避免其残余势力在绝望中联合起来进行反扑,造成不可控的混乱。
而对于党人来说,十常侍还活着,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这意味着皇帝手中依然握着最终处置权。
如果党人借题发挥、清算过度,企图利用此事扩大打击面,甚至威胁到皇权平衡,那么皇帝理论上随时可以重新启用或宽恕十常侍,以此来制衡过于激进的清算势力。
这种处理方式为刘辩刚刚接手的朝堂提供了一个宝贵的缓冲期,各方势力都知道皇帝的态度是压制而非灭绝,这迫使各方势力在行动时必须有所顾忌,维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给了十常侍背后的集团时间来自行萎缩、转型或寻找新的依附,从而实现权力的自然更迭和利益的缓慢重组,而非通过血腥的清洗一夜之间完成。
最终让这些人在软禁中自然病逝则是这套策略的完美收官,它既顺应了天道(年纪大了自然会死),也符合“人情”(没有加以屠戮),更是政治上的“体面退休”。
随着他们的自然消亡,那个旧时代的印记被一点点抹去,其所代表的腐朽政治势力也在时间中悄然瓦解,而整个帝国却最大限度地避免了因此可能引发的内耗和动荡。
“将其安葬吧,不必进入文陵,但也不要离文陵太远。”刘辩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文陵进去的都是三公级别的朝廷重臣以及颇具分量的人,十常侍要是进去了,即便不是像三公那样的陪葬,也会对文陵产生一定的影响。
文陵本来就没有多少人想要进去,要是将十常侍也塞进去,文陵的名声就更臭了,刘辩还是想要让文陵显得更正常一点,不然他费那么多力气将那些老头塞进去岂不全是无用之功?
“唯。”侍从应了下来,随后安静退出了宣室殿。
殿内再次只剩下刘辩一人,他静坐了片刻,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望向了遥远的洛阳,望向了那个伴随着十常侍的覆灭而彻底终结的时代。
那里有他年少时的厌恶,有权力的倾轧,也有父皇模糊的身影,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殿外偶尔飘过的云在他心头短暂停留,随即被更强大的意志驱散。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段沉重历史最后的尘埃吹走,然后他坐直了身体,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落在了御案上那些需要处理的奏疏上。
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最重要的还是现在与未来,他还得带着帝国继续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