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琰这一日起身比平日晚了许多,伺候刘辩穿戴整齐,送他去参加朝会后,她并未如往常般立刻处理宫务,而是重新回到了尚存余温的床榻上,阖眼小憩。
她从未对刘辩抱怨过半句,但自洛阳至长安长途跋涉,协调调度三万余人的队伍,其中的辛劳与心力交瘁只有她自己深知,她需要这片刻的安宁来恢复耗损的精力。
“姐姐?”轻微的脚步声后,是妹妹蔡璟熟悉的声音。
她悄声走入内殿,坐在了床榻边缘,神色间带着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蔡琰闻声缓缓睁眼,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丝被随之滑落,十月的长安已然透出几分凛冽的寒意,骤然离开温暖的被窝,让她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畅儿已经去上课了吧?”她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询问道。
“嗯,一早便由傅母领着,去麒麟殿跟着师傅开始今日的功课了。”蔡璟连忙应道,目光却忍不住在姐姐脖颈间若隐若现的暧昧红痕上扫过,脸颊微微发热。
她定了定神,终究还是压低了声音,问出最担心的事:“陛下那边……?”
“无甚大事,你不必过于忧心。”蔡琰语气平和,伸手取过一旁叠放整齐的内衫,慢慢穿着,安抚着明显紧张的妹妹。
“可是……那位甄采女……”蔡璟眉头并未舒展,她曾在宫中见过刘辩与甄宓相处的情景,那份几乎不加掩饰的偏爱与温柔,是她从未在刘辩身上见过的,她真心替姐姐感到不安。
蔡琰系内衫带子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语气依旧淡然,却透着一股洞悉世情的冷静:“陛下只是一时懈怠,被新鲜感迷了眼罢了。等他忙起正事,千头万绪的政务压下来,他自然也就无暇他顾,顾不上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了。”
她并未将甄宓视为真正的威胁,更像是在评价一个暂时吸引了君王注意力的物件。
“陛下昨晚……”蔡璟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痕迹,脸颊更红,声音也细若蚊蚋,“姐姐和陛下……还好吧?”
蔡琰瞥见妹妹羞赧的神色以及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她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这丫头,又不是未经人事的处子,这般模样作甚?”
蔡璟被姐姐说得更加不好意思,扭捏道:“可是……陛下也未曾对我……这般……孟浪过……”她声音越说越小。
蔡琰系好最后一根衣带,将身体严实地遮掩在内衫之下,闻言抬眼看了看妹妹,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无奈:“怎么?若是羡慕,我回头跟陛下提一提?”
“别!姐姐!不用!千万不用!”蔡璟吓得连连摆手,脸上红晕更盛,几乎是跳起来拒绝。
她可不想因为这种事被陛下注意到,那也太羞人了。
见她这般反应,蔡琰也不再逗她,她整理了一下衣袖,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吩咐道:“好了,说正事。回头你去一趟长乐宫,传我的话,让那位甄采女过来一趟,时间由你看着安排,明日或后日皆可。”
蔡璟闻言,脸上羞涩顿消,取而代之的是疑惑和一丝谨慎:“让她过来?姐姐,用什么理由召见她呢?”
她担心若没有合适的由头,反而会显得皇后刻意刁难,落人口实。
蔡琰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己这个似乎总缺了根弦的妹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教导意味:“这还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皇后回宫,执掌凤印,统领六宫。如今既已安顿,后宫妃嫔按制前来朝拜、谒见中宫,聆听训示,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规矩吗?”
她站起身,走到镜前,审视着镜中端庄雍容的自己,声音平静无波:“让她来,本宫也该见见这位能让陛下一时懈怠的甄采女,究竟是何等人物。”
“那要不要通知其他妃嫔……”蔡璟说到半截瞥见蔡琰的眼神后,又赶忙停了下来。
“让她们都过来,另外让她们也都带着孩子过来,这么长时间不见,我这个当母后的总得过问一下几个孩子的事情。”蔡琰两手伸平,让侍女给自己着装,随后坐到塌上开始让人盘发。
“好。”蔡璟应了下来。
于此同时,刘辩这边也来到了未央宫前殿,开始了朝会。
今日的朝会议程,在迁都大局已定的背景下,重心自然转向内部整合与制度完善。
蔡琰从洛阳带回的留守官吏及各色人员总计近三万,如何妥善安置、尽快将这些人力融入长安新朝的运作体系是当下的要务之一,在各部门例行汇报了近期情况后,刘辩主动将此议题提上桌面。
“迁都事毕,洛阳留守人员已陆续抵达长安。”刘辩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此三万人,皆是我大汉历经事务之才,是朝廷不可或缺之基石。各府、署、台、阁,需即刻着手,依此前拟定之方案,妥善接收,善加引导。务求人尽其才,尽快使各部门职司运转如常,不得因人员更迭、融入而致政务迟滞、效率低下。若有推诿、懈怠者,朕必严究。”
他的话语清晰明确,既强调了安置工作的重要性,也下达了明确的指令,百官纷纷躬身领命,表示定当竭力办好此事。
待此项议题议定,朝会进入了自由议事时间,通常此时会是些较为零散或需要广泛讨论的政务,然而今日显然不同。
只见尚书令贾诩、御史中丞淳于嘉、廷尉宣潘、以及司隶校尉傅燮四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一同出列,行至大殿中央,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臣等有奏!”
这四人联袂而出,所奏之事必然非同小可。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熟悉朝局的重臣心中已然有数,酝酿多年的司法改革恐怕今日要正式拉开帷幕了。
这并非一时兴起之举,自贾诩担任司隶校尉整肃京畿法纪之时,相关的调研与筹备便已悄然开始。
如今已经到了正始十一年,天下渐稳,皇权威望日隆,正是推行此类深层制度改革的最佳时机。
今日之议更像是一次正式的吹风,意在告知群臣此事已提上日程,后续将有更具体的方案出台,以期统一思想,减少推行时的阻力。
刘辩看着阶下四位重臣,目光沉静,他微微抬手,声音平稳而有力:“准奏。”
司隶校尉傅燮执笏朗声道:“陛下明鉴。我朝承秦制以法治国,然经四百载演变,律令繁苛如荆棘缠身。孝武皇帝时律令增至三百五十九章,死罪决事比万三千四百七十二事,文书盈于几阁,典者不能遍睹。郡国守相奉法不壹,或同罪而异罚,吏民莫知所从。”
御史中丞淳于嘉紧接着呈上奏牍:“臣查各州郡谳狱,常见三弊:一曰决事比混乱,廷尉与郡县援引案例相悖,同罪异罚者十有三四;二曰春秋决狱过滥,经义曲解为刀笔,董子原心定罪竟成罗织工具;三曰狱讼滞留,郡国疑狱久拖不决,囚犯瘐死者岁以千计。”
廷尉宣潘奉上刑狱统计:“去岁天下断狱,报廷尉复审者二百四十案,其中量刑失当者竟达三成。南阳有商贾私铸案,依《金布律》当黥为城旦,而县廷竟引《田律》论斩;渤海盐枭聚众,本属《盗律》范畴,郡守竟以《兴律》谋逆论处。法度如此,何以昭彰天理?”
尚书令贾诩最后陈情:“今逢迁都改制之际,正宜革除积弊。臣请三事:一者整理律令,删定死罪条例,制《正始律令》以代驳杂旧法;二者明确审判程式,命郡县谳狱皆须具列援引律条、决事比出处;三者设立死刑复核,凡重辟必报廷尉、御史台共审。如此方能遏止郡守断狱,唯咨功曹之乱象。”
死刑复核权,生杀予夺之最高体现,名义上乃天子与中央朝廷独掌,是维系法律统一与中央权威的基石。
然而大家也都清楚这项权力在过去那些黑暗岁月里,早已名存实亡,甚至沦为党争屠戮的工具。
党人与阉宦势同水火,斗争白热化时,双方都视对方为国贼,必欲除之而后快。今日你掌权,便以大不敬、谋逆等罪名,动用地方郡守或直属力量,将政敌一族迅速捕杀,根本等不及,也无需上报朝廷复核;明日他得势,便如法炮制,同样以朝廷律令为名,行抄家灭族之实。
双方都在高喊着为国除奸,干的却都是践踏法度、破坏国家根基的勾当。
在那样的混乱中,地方郡守往往沦为派系斗争的爪牙,人犯尚未押解至京,便已病故或畏罪自尽者比比皆是,所谓的死刑复核权成了一纸空文,朝廷的司法权威被践踏得支离破碎。
刘辩深知这段历史,也绝不容许这种状况在新朝延续,一个无法有效掌控最终刑罚权、任由地方或权臣僭越的朝廷,谈何威严?谈何法治?谈何长治久安?
这不仅是他个人的意志,更是历经磨难后,朝廷上下痛定思痛的共识:必须重建纲纪,将司法权尤其是关乎人命的终极权力牢牢收归中央。
因此当贾诩奏毕,刘辩并未立刻表态,而是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沉声问道:“诸卿以为如何?”
殿内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这项议题的敏感性和重要性不言而喻,可不仅仅是司法改革的事情,更是直接牵扯到中央与地方的权力重新划分,触及了许多潜在的利益格局,然而反对的声音却并未出现。
原因无他,此举在政治上是绝对正确的。
首先,它直指前朝弊政,旨在拨乱反正,无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为过去的混乱张目。其次,提出此议的,是代表朝廷司法核心权力的四位重臣总揽政务的尚书令贾诩、负责监察的御史中丞、掌管刑狱的廷尉、以及专司法律制定的司法部尚书。
他们的联名上奏本身就代表了朝廷最高层在此事上已达成了基本共识,此时站出来反对,不仅意味着与这四位实权人物为敌,更是在政治上极其不成熟的表现,等同于质疑朝廷重整法度的决心和能力。
片刻的静默后,零星的赞同声开始响起,随即汇聚成一片附议之声,无论是出于真心认同,还是迫于形势,至少在明面上无人反对。
刘辩见无人提出异议,微微颔首,对贾诩道:“既如此,贾卿,你且将具体考量与方略详细道来。”
贾诩领命继续陈述,他并未急于描绘宏大的改革蓝图,而是先从最基础、也最棘手的问题入手:“陛下,诸位同僚,司法部自重组以来,首要之务并非急于更张制度,而是梳理积弊。经数年努力,目前已将朝廷历年所颁布之律、令、科、比,进行初步整理……”
从光武中兴以来运行百余年的汉家律法体系,早已成为一个庞大、臃肿、甚至自相矛盾的烂摊子。除了高祖时的《九章律》等根本大法外,历代皇帝、朝廷针对具体情况发布的诏令、判例多如牛毛,且往往前后抵牾,或时效性已过却未明文废止。
许多法令甚至是特定政治斗争下的一次性用品,事过境迁便无人问津,却依然挂在律条之上。
这种情况下,莫说地方官吏,即便是朝廷的专职司法官员,也罕有人能完全掌握所有现行有效的法律条文。法网密而不精,律条繁而无序,这正是司法腐败、权力滥用得以滋生的土壤。
在这样一个混乱的基础上贸然启动全面改革,无异于空中楼阁,因此司法部这些年所做的工作,犹如清扫屋宇,整理积薪,首先将庞杂的法律条文进行系统的梳理、归类、考订,去芜存菁,明确效力,这才有了今日能在朝会上提出改革动议的初步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