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后宫另一桩要紧事,尤其是在当前这个敏感时期。
“昨天刚来的信,已经安全生产了,是个男孩子。”刘辩回答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喜悦,反而带着一丝事态更加复杂的凝重。
“……”何太后闻言,也沉默了下来,方才因想到解决办法而略微松弛的神情再次绷紧。
她缓缓靠回软垫,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一个新生儿,一位皇子,在这微妙时刻,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原本的格局是蔡琰凭借两位皇子地位稳固,刘辩偏爱甄宓但未及子嗣。现在,阴氏也诞下了皇子,这意味着蔡琰所出的皇子不再是唯二的选择。后宫的子嗣版图被重新划分,潜在的竞争者们,无论是皇子本人,还是他们背后的母亲及家族都获得了新的想象空间。
“之后……就看皇后要怎么做了。”何太后良久才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儿子,“眼下,母后能帮你稳住甄采女这边已是极限,阴氏那边,还有这个新生的皇三子,只能由皇后去应对了,我们……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有些局面,一旦形成,就不是外人能轻易插手的了。而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让她光是想一想,就感到心惊。
小孩子夭折,在这深宫之中,从来不是罕见的事情。万一……万一皇三子刘樘将来身体孱弱,或是遭遇了什么意外,没能长大成人呢?何太后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这个念头。
到那时,刘辩能坦然接受这个结果吗?他会相信那仅仅是因为孩子福薄或者疾病吗?他会丝毫不怀疑蔡琰在其中可能扮演的角色吗?即便他当时信了,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每当想起这个早夭的儿子,又或是阴贵人在他耳边哭诉、暗示些什么,他真的能一直无动于衷,丝毫不迁怒于蔡琰吗?
没有人能给出肯定的答案,只要那个孩子出现一丁点问题,无论真相如何,蔡琰都将陷入百口莫辩的境地。
一旦出事,她就是第一责任人,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根除。
而偏偏在这个时候,刘辩又表现出了对甄宓异乎寻常的宠爱,这无疑会极大地加剧蔡琰内心的危机感和不安全感。
一个备受宠爱、可能威胁后位的甄宓,一个诞下皇子、可能威胁自己儿子地位的阴贵人……双重压力之下,那位一向端庄持重、颇有手腕的皇后,内心承受的压力有多大,她会采取什么样的措施来巩固自己和儿子的地位,没有人能够预料。
但蔡琰从来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人,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想到这里,何太后再次看向刘辩,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警告:“辩儿,你将甄采女送过来以后,这件事在母后这里就到此为止!母后以后可不会再管你的这些事情,更不会一次次为你收拾烂摊子。你是一国之君,当知分寸,莫要再让私情搅得前朝后宫不得安宁!”
她的语气带着无奈,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一次出手相助,是出于母子之情,但她也明确划下了界限,让刘辩清楚地知道下不为例。
因为,她也怕啊!
她并非惧怕蔡琰本人,而是惧怕那种无法控制、最终导致两败俱伤的对立局面。
这次她可以出面揽下责任,充当和事佬,但若是皇帝将来再任性几次,为了别的美人再做出类似甚至更出格的事情,难道次次都要她这个太后来背黑锅吗?
到那时,蔡琰还会相信这只是太后一时兴起吗?
绝对不会。
一次可以说是偶然,两次、三次,那便是赤裸裸的合伙欺压与挑衅,以蔡琰如今的身份、心性和她所掌握的资本,她绝不会像当年那些无依无靠的妃嫔般忍气吞声。
她极有可能选择与何太后这个始作俑者正面抗衡,闹个往来无门,形同陌路。
这场景何其熟悉!
何太后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当年她自己与董太皇太后势同水火、争斗不休的往事,那场贯穿先帝一朝的后宫之争,耗尽了心力,也留下了无数疮痍,她绝不希望历史在自己和现任皇后之间重演。
还是那句话,现在的蔡琰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仰仗她鼻息、小心翼翼的小姑娘了。
蔡琰是经过正式册封、育有两位皇子、并在迁都大事中证明了自身能力和价值的大汉皇后!
她的地位,是刘辩亲手赋予并巩固的,如今已得到了朝野内外的认可,这份属于皇后的尊严和权柄,任何人都必须给予基本的尊重,包括她这个太后。
若一再被挑战底线,蔡琰的反击将是合理且有力的。
更重要的是,如果真发展到那一步,蔡琰坚持要与太后闹个不停,即便是皇帝刘辩,内心再如何生气,又能有什么立竿见影的解决办法呢?
严厉斥责皇后?废后?
前者可能适得其反,激化矛盾;后者代价巨大,且理由牵强。
难道能说因为皇后与太后不睦吗?这只会显得皇帝昏聩,让朝局更加动荡。
而且,她这次是为谁背的锅?是为了皇帝!是为了帮她的儿子解决麻烦。
倘若将来皇帝因为皇后与太后的矛盾而反过来斥责她这个功臣母亲,那岂不是寒心至极,也让皇帝自己陷入不孝不义的尴尬境地?
想到这里,何太后的眼神更加坚定,她必须借此机会让刘辩深刻意识到他行为的后果,以及她所能提供的帮助是有限度的。
她可以为他挡一次风浪,但不能次次都挡,更不能因此将自己也拖入漩涡中心,这次的出手是情分,也是最后一次明确的警告。
刘辩看着母亲严肃的面容,深知她此言非虚,也明白自己此次的行为确实带来了太多麻烦,他收敛了心神,郑重地点头:“儿臣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