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制这种东西刘辩不是很喜欢，贾诩也从来不会去讨论这方面的事情，他也不会参与礼制的事情，但是今天贾诩就是这样说了。
刘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贾诩，贾诩也没有回避，神色自若。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刘辩沉默了片刻，强压下心头的不快，试图用自己的妥协来平息此事：“贾卿多虑了。我……我只是暂让她跟我住一起，等皇后从洛阳回来，我自然会让她搬出去，皇后日后必定是椒房殿的主人。”
然而，贾诩并没有就此罢休，他甚至向前微微倾身，语气更加沉重，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陛下！皇后——尚在！”
他刻意加重了“尚在”二字，强调的不是蔡琰身在何处，而是她皇后身份的现实存在和不可侵犯性。
只要蔡琰还是皇后，只要她没有犯下大错被废，只要她还活着，椒房殿理论上就只能为空，或者为她准备。
让其他妃嫔入住，尤其是在皇后还为国家辛劳之时，这在礼法上和舆论上都是极大的瑕疵。
刘辩被贾诩这毫不退让的态度激起了火气，声音也冷了下来：“皇后现在还在洛阳！还没到长安！偌大一个宫殿，除了我住以外，空着也是空着，我难道也不能找女人了吗？”
他理解贾诩的想法，但是贾诩是在束缚着他难得想要放纵一次的情感，他没有耽误任何政务，从未因私废公，对甄宓的偏爱也并未损害任何人的实际利益，为何连这片刻的温情与放纵都要被冠以动摇国本的罪名？
他只是喜欢一个人，想离她近一些，这有什么错？
“陛下，皇后无过，不可废！”贾诩再次肃声说道。
“你在胡说些什么！”刘辩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案几上的笔墨都被震得微微一颤，他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朕什么时候说过要废后了？贾文和，你给朕说清楚！”带着被误解和诬蔑的愤怒，刘辩对贾诩的不满已经达到了极点。
废后？
他从未动过这样的念头！
蔡琰是他一手确立的皇后，是他儿女的母亲，更是他信任的臂助，他怎会轻易言废？
“陛下未曾有过这样的念头，但是陛下的做法已经显露出了这样的态势，甚至今天臣离开以后，陛下会因为臣的提醒而直接产生这个念头，开始衡量这件事的得失，若是阴贵人诞下皇子，这样废后也就成了陛下要做的事情。”贾诩面对天子的震怒并未退缩，他深深一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洞悉人心的锐利。
“按你的说法，朕是连想都不能想了？想就是罪过？你如今是要朕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就因为你这毫无根据的揣测，朕就要剖心沥胆给你看吗？”刘辩怒极反笑，他都没做这种事情，贾诩就已经开始怀疑他有这样的想法？
想也不想这种事情居然发生在了他的身上！
“陛下，臣并非要陛下证明什么。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皇后无过，不可废！”贾诩再次俯首，姿态谦卑，言辞却依旧如铁。
如果刘辩只是喜欢一个女人，那他绝对不会说什么，但是刘辩如今太过了！
册封皇后之前，蔡贵人也就是提前入住却非殿，现在刘辩让甄采女出现在椒房殿，那这个信号就已经让许多人开始猜测。
刘辩从来不会去掩饰自己的想法，大家都是清楚这一点的，一旦刘辩透漏出什么政治信号，那这件事就肯定会被陛下推动完成！
而现在，刘辩的举动也就透漏出了这样一个信号。
的确，刘辩让甄宓入住椒房殿这一举动，在其个人看来或许仅是情感的自然流露，是帝王私域内的一次任性。
然而在庞大的帝国政治机体中，尤其是在经历了长期动荡、刚刚趋于稳定的大汉王朝，这一行为无异于向一潭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其激起的涟漪，远非后宫位份的简单变动，而是牵动了整个前朝政治格局最敏感的神经。
后位从来不仅仅是皇帝的家事，更是国事，是权力格局的风向标。
贾诩的忧虑，正是基于对这套权力运行规则的深刻洞察，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受宠的妃嫔，而是一个可能引爆全局的政治信号。
这一信号会精准地激活特定的政治集团，甄宓出身河北中山无极，其背后代表着整个河北士族的利益和期望。大家也清楚当年刘辩立蔡琰为后的用意，在原本的后宫格局中，蔡琰作为皇后，其影响力相对独立，并未与某个强大的地域集团深度绑定。
一旦甄宓展现出取代中宫的潜力，河北士族必将倾尽全力，在朝堂上、在舆论上为其造势，推动后位更易。这对于他们而言，是能够深度介入中枢权力千载难逢的机会。
相比之下，蔡琰也未对蔡氏有什么扶持，在其父蔡邕未曾去世前就算不得什么大族，更别说蔡邕已经去世。
虽同属关东士族范畴，但在面临选择时，势力更强、资源更丰厚的河北-甄氏联盟，显然比孤悬的蔡氏更具吸引力，关东士族内部也会因此出现分化与重组。
而一旦阴贵人生育皇子，本就给南阳集团带来了新的希望。他们曾经就试图将阴彤推上后位，只是因为未能生下皇子而未能成功。
如今若皇后地位动摇，南阳人绝不会坐视河北势力独大，必然要下场争夺，为自己扶持的皇子与贵人谋求最大利益。
届时，朝堂之上，将不再是围绕具体政务的争论，而是演变为以河北、南阳等地域集团为首，夹杂着其他观望势力围绕国本即皇位继承人的惨烈党争。
刘辩和贾诩苦心经营十数年才换来专注于恢复与建设的政治氛围将荡然无存，贾诩和刘辩推行的任何政策，无论是漕运改造、经济复苏还是军事整顿，最终都需要一个高效、且目标一致的官僚系统去执行。
然而，一旦后位之争这个更高量级、更关乎个人和集团前途命运的政治漩涡形成，所有人的精力和智慧都会被吸附过去。
对于绝大多数官员而言，这是一个清晰的利害选择：埋头于繁琐的、见效慢的具体政务，未必能获得显著的晋升；而若能在决定未来皇后（进而影响未来太子）的政治斗争中站对队伍、立下功劳，则是一本万利、一步登天的捷径。
在这种激励机制下，理性的选择自然是投身于政治斗争，而非埋头实干。
大家的精力都是有限的，当整个统治精英层的注意力都耗费在内耗与撕扯上时，国家机器的运转效率将急剧下降，甚至陷入瘫痪。
刘辩和贾诩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再造山河之志，也会发现自己如同陷入泥沼，举步维艰。他们推动改革的政令，可能会在执行的各个环节被拖延、扭曲，成为政敌攻击的靶子；他们想要凝聚的力量，会在内斗中被消耗殆尽。
而贾诩就是要打断这个信号，刘辩的后宫与前朝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一旦后宫出现问题，那前朝必然是一片腥风血雨。
而贾诩不想看到这样的场景出现，他必须得确保中宫之位的稳定。
他对蔡琰本人并无特殊的好恶，那个远在洛阳的女人于他而言更像是一个符号，一个维系目前来之不易的稳定局面的定海神针。只要中宫之位安如磐石，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就能被强行压下，朝廷的精力才能集中在恢复国力、开拓进取的正事上。
因此，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这个平衡，动摇这个根基。
哪怕是皇帝本人，也不行！
如果刘辩将来真的被情爱蒙蔽理智，执意要行废后之事，那么他贾诩必将动用自己作为尚书令的全部影响和权威鼎力支持蔡琰。
他要借维护蔡琰的后位，来证明朝廷法度与政治稳定的不可侵犯，要用皇后的屹立不倒，来震慑所有心怀叵测之人，强行将可能燃起的党争之火扑灭于未燃。
当然，贾诩也清醒地认识到他此举无异于逆龙鳞，是在挑战天子的权威。
若刘辩真的不顾一切，执意要通过废后之议，他贾诩也阻止不了刘辩的决意，那么在蔡琰被废黜的诏书下达之前，第一个离开尚书台、被罢黜官职的必然是他贾诩。
“你……你……”刘辩气得浑身哆嗦，右手抬起，指尖指着贾诩，胸膛剧烈起伏，却因极致的愤怒堵得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私事上被自己倚为臂膀的重臣以朝局安稳为名逼迫到如此地步，这个人还是贾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