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长安未央宫宣室殿,刘辩收到了从洛阳加急送来的信件。
他展开蔡琰亲笔书写的那封信,纸面干净整洁,字迹是一如既往的端庄秀逸,内容先是禀报了阴贵人顺利诞下皇子、母子平安的喜讯,措辞得体,报喜不报忧。接着,便是一些关于迁都后续事务的简明汇报,最后是几句程式化的问候,关切他的身体与长安情况。
通篇读下来,公事公办,严谨得仿佛一份精心修饰过的奏章,刘辩看完以后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对他而言,子嗣昌盛自然是好事,阴彤诞下皇子,意味着皇室血脉更加繁茂,这是国本稳固的象征,他并未从这封过于完美的信中读出蔡琰字面之下可能隐藏的委屈与不安。
心情尚可,他想了想,也提笔给蔡琰回信。
在信中,他首先对阴彤平安产子表示欣慰,并告知已为新生儿取名刘樘。他肯定了蔡琰在洛阳的辛苦与功绩,嘱咐她不必过于操劳,迁都事宜可按部就班,保重身体为上。
回信的措辞温和,带着帝王的赞许与关怀,却也如同蔡琰的来信一样,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感。
随后,他又单独给阴彤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内容无非是让她安心静养,所需用度不必吝啬,若有任何需求或困难,可直接向皇后蔡琰禀明,待身体彻底康复,再随后续队伍前来长安。
刚放下笔,将信件交给侍从吩咐发出,殿外便传来通报,贾诩求见。
“让贾卿过来吧。”刘收敛了脸上的些许轻松,恢复了处理政务时的沉静。
“臣贾诩参见陛下。”贾诩稳步走入,躬身行礼。
“贾卿不必多礼,起来吧。”刘辩伸手虚扶,示意他在一旁的席位上坐下说话。
贾诩此次前来,确是为了漕运这桩日益紧迫的国事。
迁都长安,固然有战略上的诸多考量,但也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民生与经济挑战,其中首要便是物资转运。
洛阳坐拥黄河、洛水之利,漕运体系相对成熟,而长安所在的关中平原,虽有八水绕长安之说,但其漕运条件,尤其是与关东、江南等富庶之地的连通,比之洛阳确实逊色不少。
那横亘于黄河中游的三门峡天险,犹如一道巨大的天然闸门,将原本可以通航天下的黄金水道硬生生截断。
所有经由黄河西运的物资至此都必须转为耗时费力、成本高昂的陆路转运,依靠人拉牛驮翻越险阻。这瓶颈的存在从根本上限制了输入关中的物资总量,三门峡一年的转运能力几乎就决定了长安城能接收外部补给的上限。
除了这关乎全局的三门峡难题,另一项迫在眉睫的漕运重点便是漆水的改造,这直接关系到未来长安城的能源命脉——石炭的稳定供应。
贾诩身为尚书令,总揽政务,这两件大事自然落在他的肩上,他早已召集了水利部官员、经验丰富的水官以及精通工程的工匠,进行了多轮详尽的探讨。
然而,汇总上来的结论却不容乐观,甚至可以说是一盆冷水。
对于漆水改造,众人的意见高度一致:困难重重。
技术上,需要对河道进行大规模清淤、拓宽,并在关键节点修建一系列堤坝和水门来抬升和维持通航水位,工程浩大,耗费惊人。
更棘手的是,关中地区长期以来水土流失严重,导致漆水本身泥沙含量就高,即便投入巨资建好了水利设施,后续也需要持续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进行疏浚维护,否则航道很快会再次淤塞。
而最核心的问题在于经济账:如果投入如此巨大的资源,仅仅是为了运输目前价值有限的石炭,那这完全是一笔赔本的买卖,产出远不足以覆盖投入,纯属劳民伤财。
至于改造三门峡……参与议事的官员和工匠们甚至连深入讨论的欲望都没有。
孝武皇帝时期何等雄才大略,国力强盛,也曾动过整治三门峡的念头,投入了海量的人力物力,最终结果如何?
徒留一些残存的工程遗迹和失败的记录,警示后人。
前车之鉴犹在,谁还敢轻易去触碰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更何况,朝廷的资源并非取之不尽,若再次投入巨资却无功而返,甚至引发更严重的后果,当初主张此议的人,必然要承担相应的罪责,无人愿冒此奇险。
听完贾诩条理清晰却充满无奈的汇报,刘辩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虽为天子,却也深知人力有时而穷,在改造自然这等专业且浩大的工程面前,个人的意志显得如此渺小。他不能,也不应仅凭一腔热情就强行推动注定失败的计划,必须尊重专业判断和客观规律。
“三门峡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刘辩终于停下了敲击的手指,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贾诩,做出了决断。
这句话清晰地表明,他接受了现实,暂时搁置了攻克黄河天险的宏大但不切实际的构想。
然而,他的话语随即一转,语气变得坚定:“但漆水的改造,关乎长安日后数十万军民取暖炊爨,关乎工坊运作,乃是能源根基,绝不能放松。”
刘辩也选定了大家共同商讨出来的对策:“既然全程水道改造困难且不经济,那便不必强求。朕思忖,采用水陆联运之策,缩短纯粹依靠漆水航运的距离。”
石炭出矿后先以车马进行短途陆运,这段路程距离矿区不远,将石炭运至选定的、河道条件相对较好、易于修建码头的河段,再装船利用漆水完成抵达长安的最后一段运输,成本虽然提高了一点,但是还是比单纯的陆运要便宜不少。
如此既可避开上游最难治理的河段,大幅减少工程量和维护压力,又能发挥水运载量大、成本较低的优势。虽仍是投入,但能在可行性与必需性之间找到一条出路。
“臣遵旨。”贾诩拱手,沉声应下。
关于漆水改造采用水陆联运的方案,确实是目前集思广益后最具可行性的方向,他对此并无异议。
至于三门峡……君臣二人都心知肚明,那是未来必须面对的超级工程,是打通帝国漕运任督二脉的关键。
如今的黄河是连接大汉东西南北的黄金水道,海河、淮河、长江、珠江,无数水系最终都能汇通于此,经由洛水、渭水,将四方物资源源不断输送到洛阳、长安。
三门峡,就是这黄金水道上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锁喉点。一旦将其打通,漕运能力瞬间提升千万石并非虚言,那将是真正奠定国本、惠泽百世的伟业。
但那需要等待,等待国力更加强盛,等待技术或许能有突破,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现在只能暂且搁置。
接着,刘辩又与贾诩商讨了几件其他政务,殿内气氛尚算融洽。然而,就在贾诩准备告退之时,他却再次拱手,神色变得异常郑重:“陛下,臣……还有一事禀报。”
刘辩见贾诩去而复返,且神色与前不同,略感意外,但仍保持着笑容:“贾卿直言便是。”
他信任贾诩,知道对方若非紧要之事,不会如此。
贾诩微微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斟酌词句,随后清晰地说道:“此事,乃是陛下的私事,臣本不当置喙,亦知此非臣所长。然,中宫之位,关系国体,干系重大。臣观满朝文武,似乎皆对此缄默不言,臣……不得不在此,向陛下禀明。”
他的语气依旧恭敬,但那份恭敬之下,却透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坚定。
刘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贾诩很少就政务以外的事情向他进言,更从未对他的私事指手画脚。
即便在政务上有争论,那也是就事论事,贾诩从不认为皇帝的决定本身有错,只是权衡得失不同。如今他竟主动提及私事,并用上了谏言的姿态,这让刘辩立刻意识到,贾诩要说的事情绝不简单。
“贾卿……究竟所指何事?”刘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贾诩仿佛没有看到刘辩神色的细微变化,或者说他看到了却选择继续说下去。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却直接地看向刘辩,一字一句地说道:“皇后娘娘如今尚在洛阳,为陛下分忧,处理迁都善后,劳苦功高。眼下中宫尚在,名位俱存,陛下为何……能让甄采女入住椒房殿?此举于礼不合,臣恐惹来非议,动摇国本。”
他直接挑明了!
而且用的是礼制这个他平日几乎从不主动涉及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