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在象征皇后正宫的椒房殿安稳睡上两晚,刘辩便移步到了妃嫔居住的馆舍区就寝,而且选择的居所还是一处颇为狭小的房间。这并非他刻意节俭,而是事出有因。
刘辩又当新郎了!
依照旧例,去年本应有新的采女入选入宫,但因董太皇太后的国丧期,此事被推迟了整整一年。
直到今年三月底,两名新采女才正式入宫,然而她们尚未有机会侍寝,便赶上了迁都这件头等大事。
一路上刘辩忙于统筹全局,根本无暇顾及这两位新人,她们几乎是跟着庞大的迁徙队伍,默默无闻地来到了长安。
直到在长安初步安顿下来,政务稍缓,刘辩这才想起后宫还有这两位新人,于是便按规矩前来临幸。
因为是采女入住的馆舍,加之长安皇宫的宫殿也略显紧张,所以房间不算宽敞,但宫内应有的规矩和喜庆氛围一点不少。
房间里早已由负责此事的宫女和女官们精心布置过了,红烛高照,帷幔轻垂,虽比不上大婚时的极致奢华,却也处处点缀着象征吉祥如意的纹饰和器物,营造出应有的温馨与私密氛围。
刘辩在结束了一天的政务批阅后,便被内侍径直引到了这里。
“都起来吧。”看着满屋子因他到来而哗啦啦跪倒一片的宫女和女官,刘辩随意地挥了挥手说道。
“谢陛下。”众人依言起身,随后便训练有素地簇拥着刘辩,开始进行一系列简洁而不失庄重的仪式流程更衣、净手、奉上合卺酒等。
这些仪式既是对皇权的尊崇,也蕴含着对帝妃和谐的美好祝愿。
待所有仪式程序完成,大部分宫女和内侍便悄无声息地躬身退出了房间,室内顿时显得宽敞和安静了许多。
刘辩在早已设好的席位前坐下,面前摆放着刚刚呈上的晚膳。
他这才有暇仔细看向今晚的主角,那位垂首侍立在旁的采女。
她确实很美,容颜精致,与冯懿及十年前的刘辩相比也毫不逊色。但在刘辩眼中也仅仅如此,尚未能激起特别的涟漪。
见采女因紧张而身体微微僵硬,低着头不敢言语,刘辩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宽慰说道:“饿了吧?”
他打量了她几眼,继续温和地道:“放松些,无须如此拘谨。以后,这里……这长安宫城,也就是你的家了。”
“臣妾……谢陛下关怀。”采女的声音细微,但仍依礼回应。
刘辩笑了笑,指了指自己食案旁边的位置:“朕有些饿了,需先用些膳食,你也坐下,陪朕一同用些吧。”
这是一种示好,也是让她能自然放松下来的方式。
“唯。”采女轻声应下,小心地在指定的位置跪坐下来,姿态依旧保持着经过训练后的宫廷礼仪的优美。
比起其他妃嫔,新入宫的这两人无疑接受宫廷教育与训练的时间更久。
刘辩的晚膳并不奢侈,依旧是遵循他定下的规矩: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搭配米饭。
他自顾自地开始用餐,动作从容,采女则只是象征性地陪坐着,偶尔在刘辩目光示意下,才小心翼翼地夹取一点点近处的素菜。
用餐完毕,自有守候在门外的宫女进来,悄无声息地将食案收拾干净,并奉上清口的香茗。刘辩漱了口,饮了半盏茶,这才放下茶盏,目光再次落在一旁的采女身上。
恰巧采女也正偷偷抬眼看他,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如同浸在清水中的黑曜石,那目光中交织着少女对帝王天然的好奇、对传说中天子功业的崇拜、对自身未来命运的探究……复杂难言。
尤其是在烛光的映照下,那双望向刘辩的眸子里,仿佛真的闪烁着细碎的星光,纯净而动人。
“这般看着朕作甚?”刘辩不由得被她那毫不掩饰的、带着几分天真与仰慕的目光逗笑了,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与调侃。
采女像是被发现了什么小秘密,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云,慌忙低下头,声如蚊蚋:“臣妾……臣妾失仪,请陛下恕罪。”
“那些女官教导的规矩礼仪,心中有数即可,不必时时挂在心上,成了枷锁。”刘辩伸手,自然而温柔地将甄宓揽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身侧,声音比方才更加温和,“宫里统共也没几个人,往后相处日子还长,不必太过拘束。在朕面前可以随意松弛些,莫要将朕当作什么吃人的大恐怖一般。”
他试图缓解她的紧张,营造更轻松的氛围。
“唯。”依偎在帝王身侧,感受到那份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力量,甄宓的脸颊更红了,声音细弱,却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悸动。
刘辩便开始随意地与怀中的少女闲聊,问些家常里短,籍贯喜好,试图让她放松下来,也借此了解她。
“臣妾名唤……甄宓。”少女依偎着他,小声说出自己的名字。
“甄宓……好名字。”刘辩笑了笑,赞了一句。但他此刻的注意力,更多却被那双近在咫尺的、依旧炽热地凝望着他、仿佛盛满了细碎星光的眸子所吸引,并且,他敏锐地感觉到一丝不适应。
这倒并非因为她名叫甄宓这个颇有分量的名字,而是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女人的状态不太对劲。
并非怀疑她是刺客或细作那般严重的不对劲,而是她眼神中流露出的情感,太过直白,太过纯粹,也太过浓烈了!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崇拜。
一个正值妙龄、满心满眼都仿佛只有你的美丽少女,用这样一种近乎仰望神祇的、纯粹而炽热的崇拜目光凝视着你……刘辩仔细回想,发现自己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
他的女人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五位。
阴彤和冯懿最早入太子府时,她们知道他是太子,或许有敬畏,有期待,但绝没有这般如同仰望星辰般的痴迷;
待到蔡琰和邓斐入宫时,他登基已有数年,皇位日益稳固,威权日重,她们对他更多是君臣之礼、夫妻之义,以及伴随时间沉淀的亲情与依赖,也未曾流露出这般毫无杂质的热烈崇拜;
即便是年纪最轻、性格也最跳脱的蔡璟,看他的眼神也多是亲近、信赖,偶尔带着点小女儿的娇憨,而非如此刻这般,仿佛他是她整个世界唯一的焦点和信仰。
就算他是天子,是这万里江山的至尊,按理说也不该如此啊!
权力的敬畏和发自内心的痴迷崇拜,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甄宓是在他刘辩的时代里成长起来的少女,从她刚刚开始懂事、认知这个世界起,耳边回荡的,便是太子殿下如何率军大败凉州叛军、收复失地的赫赫威名;随后是他平定幽州叛乱,稳定北疆;再然后是他登基为帝,一步步扭转了大汉衰颓的国势,让这个帝国重新焕发出强盛的生机。
他的威名与功业,伴随着她的整个成长过程,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神化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传奇偶像。
而突然有一天,命运告诉她,她将成为这个传奇偶像的女人,要与他朝夕相处。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和巨大的幸福感,足以让任何怀春少女心神摇曳,甚至感到难以置信。
当梦想照进现实,当那个高高在上的偶像真真切切地出现在面前,并且如此温和地对待她时,她将过往所有积攒的憧憬、仰慕和少女的浪漫幻想,瞬间全部投射、集中到了刘辩一人身上。
表现出如此直白、炽热的崇拜态度,对她而言,实在是再自然不过、顺理成章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