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不仅仅是权势过大的问题,而是有了结党营私、尾大不掉的嫌疑。
刘辩不会喜欢,他贾诩自己也根本不想做这样的事情,他的权力来自于皇帝的信任和制度的授权,维持这种信任的最好方式,就是恪守本分,不越雷池一步。专注于中枢运筹,不去触碰人事安排的禁区,这才是长久之道。
“明年,协弟就满二十了,按制该外出就藩,不能再让他继续留在京城了。”刘辩接着跟贾诩聊起了别的事情,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既有着作为兄长对弟弟即将远离的不舍,更有着作为帝王必须遵循法度、防范未然的决断。
他对着贾诩说起了关于刘协的安排:“先前封他为陈留王,不过是权宜之计。明年正式就藩之前,封地需要重新调整,也要顺势对过往的一些宗室政策进行改革。”刘辩阐述着他的规划,“自此以后,皇子封王,将不再设立独立的王国,其封地依旧按照郡县体制运行,只是将郡名冠于王号之前。”
当初封刘协为陈留王时就并未让陈留郡因此改名,地方政府的名称、官职、印绶一切照旧。在他看来,为了一个王爵而大动干戈改变地方行政体系,纯属麻烦且没有必要。
他的改革从未止步于核心政务,如今也开始触及皇室宗亲、勋贵集团的旧有权益。最关键的一步便是将实封变为虚封。日后所谓的食邑多少户,仅仅意味着朝廷国库会按此户数调拨相应的钱粮作为俸禄,受封的勋贵宗室不再直接享有封地内的治民权、征税权等任何实质性权益。
“我这边考虑着,”刘辩将话题拉回到刘协身上,“将协弟安排到一些发展情况尚不理想、人口相对稀少的地方,让他能够领着属官、部曲,乃至朝廷支持的一些流民,去那里增加人口,开发土地,也算是为朝廷经营边地、充实户口出一份力。”他顿了顿,显露出一丝犹豫,“只是……具体封地选在何处,我还没有最终决定。”
这种关乎骨肉亲情与政治安排的选择总是格外艰难,他既希望弟弟能有一个相对安全的去处,又希望其就藩能对国家有所裨益,内心深处,也渴望能有人为他分担这份决断的压力,贾诩作为他最为信任的股肱之臣,自然成了他此刻倾诉和咨询的对象。
“陛下是打算,将陈留王改封至何处?”贾诩沉吟片刻,谨慎地询问道。
“目前考虑,要么是幽州,要么是扬州。”刘辩说出了自己的备选,“这两个地方都有大片待开发的土地。我个人更倾向于幽州,扬州那边终究是瘴气遍地,我实在放心不下。幽州虽然寒冷艰苦了些,但至少不会有水土不服、疫病横行之忧,我也能稍微安心一点。”
然而贾诩听完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凝重地说:“陛下,臣以为幽州并非一个上佳之选。”
“哦?为何?”刘辩看向贾诩,面露疑惑。
贾诩拱手,清晰而冷静地陈述了他的理由,每一个字都敲在风险管控的节点上:
“陛下,陈留王身份极为贵重,乃陛下手足至亲。而幽州局势向来复杂,北有鲜卑、乌桓等部时叛时附,东有扶余、高句丽等势力盘踞,边境线长,烽燧虽立,却难保万全。”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核心的担忧:
“若……万一,边境防卫一时出现疏漏,让鲜卑或者扶余的游骑钻了空子,惊扰了王驾,甚至……倘若陈留王不幸被掳……”
贾诩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个可怕的后果已然悬在君臣之间。
届时,朝廷将会陷入极其被动和艰难的境地。
这绝非危言耸听!
想想看,当今天子的亲弟弟,身上流淌着最为纯正的天家血脉,若是落入了异族之手,那乐子可就太大了!
对方会如何利用这块金字招牌?是要挟朝廷索要巨额的赎金、土地?还是干脆将刘协立为一个傀儡,用以分化汉室威信?
更可怕的是即便朝廷能够发兵围剿,对方在穷途末路之时,是否会狗急跳墙杀害刘协?
或者即便刘协侥幸存活,若在异族之地被迫留下子嗣,那天家的颜面、汉室的尊严必将扫地以尽,沦为天下笑柄!
刘辩沉默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最终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强调责任的口吻回应道:“这……本就是他作为诸侯王,应该承担起的责任。”
他的声音略显低沉,仿佛在说服自己。
“既然生在天家,享受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尊荣与富贵,那么当国家需要时,前往艰苦之地,镇守边陲、开发国土,便是他们无可推卸的使命。若连这点风险都不愿承担,这点能力都不具备,那与圈养在京城、浑浑噩噩度日的米虫何异?还不如就让他们永远留在我的眼皮底下,至少……能得个平安。”刘辩试图用责任来合理化自己的倾向,也以此来对抗贾诩所指出的巨大风险。
然而贾诩并未退让,他再次躬身,语气平和却无比坚定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差异:“陛下,并非人人都有陛下这般坚韧的意志和决断力。陈留王殿下性情如何,陛下比臣更清楚。臣之所以谏阻,最关键之处,仍在于他身上所系的天家血脉本身。朝廷行事,必须将这一点置于首位考量。开发边地、历练宗室固然重要,但若因此让陈留王的安危出现任何不可控的闪失,届时……恐怕追悔莫及啊。”
贾诩的话语点到即止,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诸侯王战死沙场,尚可说是为国捐躯,虽痛犹荣。但若是被俘,尤其是对于性格可能不那么刚烈果决的刘协而言,若他在关键时刻没有自行了断的勇气,那后续引发的政治灾难和皇室耻辱,将是帝国无法承受之重。
这不是能力问题,而是身份带来的特殊风险。
“我……知道了。”刘辩沉默了更久,最终没有选择立刻认同贾诩的看法,但也没有再坚持己见。
送走贾诩后,刘辩独自坐在殿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案面,脑海中反复权衡着幽州与扬州的利弊。贾诩的分析无疑切中要害,风险确实存在。
可是一想到要将弟弟送往那个在世人眼中瘴疠横行、卑湿难耐的扬州,万一染上疫病……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同胞兄弟可能就此殒命,这种可能性同样让他不太接受。
直到晚上处理完政务,回到却非殿后宫,他眉宇间的凝重仍未散去。
他看着迎上前来的蔡琰,忍不住将这份烦恼倾诉出来,“关于协弟就藩封地之事,贾卿力主不可去幽州,风险太大,我思来想去也难以决断,你觉得呢?”
在蔡琰面前,他卸下了帝王的铠甲,流露出作为兄长的真实忧虑。
蔡琰听完刘辩的叙述,她的想法倒是与贾诩不谋而合,尽管出发点更为朴素和感性,柔声说道:“陛下,臣妾倒未曾如贾书令那般思虑深远。只是单纯觉得幽州乃是苦寒之地,冬日冰封雪盖,环境比之扬州恐怕还要艰苦数分。臣妾知道陛下期望陈留王能有所作为,为朝廷分忧,但……也不必非要在封地选择上如此苛待于他。”
她顿了顿,回忆起自己的经历,试图宽慰刘辩:“况且,臣妾幼时曾随父亲在扬州小住过一段时日。说起来那里并非如外界传言的那般可怕。山水秀丽,物产丰饶,只是夏季潮热些罢了,细心调养,并无大碍。比起幽州直面胡骑兵锋的险地,扬州……终究是安稳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