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陈留王到了。”侍从轻步走入嘉德殿侧殿，躬身向正在批阅奏疏的刘辩禀报。
刘辩闻言抬起头，顺手放下了手中的笔，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神色，吩咐道：“请协弟进来吧。”
“唯。”侍从领命，恭敬地退了出去。
片刻后，一身常服的刘协跟着侍从步入殿内，步履沉稳来到御案前数步远的地方，依礼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而恭谨：“臣弟刘协，拜见陛下。”
“协弟不必多礼，起来吧。”刘辩抬了抬手，语气亲切。
待刘协直起身，刘辩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目光温和却仔细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仿佛在审视着什么，又像是想从弟弟脸上看出些什么。
这略显长时间的注视，让殿内的空气似乎都安静了几分。
刘协被看得有些莫名，心中暗自揣测皇兄今日召见所为何事，为何如此打量自己，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恭敬与平静。
直到刘辩觉得看够了，这才指了指旁边的席位，语气恢复了往常：“坐。”
“谢陛下。”刘协依言落座，姿态端正。
刘辩似乎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切入正题，便如同寻常人家的兄长关心弟弟一般，找了个话头问道：“这些时日，在府里都做些什么？”
这话问得其实有些多余，刘协就在洛阳城中，居于陈留王府，行踪也基本在刘辩的掌握之中，他此刻问起，无非是开启对话的引子。
刘协拱手答道，语气坦然：“回皇兄，臣弟平日里多在府中读书，看看太学的教材，偶尔习字作画，并无他事。”
他的生活简单而规律，几乎可以说是深居简出，这也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既是性格使然，也是为了避嫌。
刘辩点了点头，带着关切叮嘱道：“读书是好事，但也要多注意锻炼身体，莫要终日久坐不动。另外……”他顿了顿，语气更贴近家常，“与王妃也要多相处，成婚也有些时日了，至今尚无子嗣消息。伏氏是你皇嫂与我亲自为你选定的正妃，品性端庄，你们夫妻当和睦。至于其他的妃嫔，朕与你皇嫂就不强行指配了，你可自行留意，若有合心意的女子，纳为侧室也可。”
这番话絮絮叨叨，充满了长兄如父般的关怀，甚至有些逾越了帝王对藩王惯常的训诫范围，纯粹是家人之间的操心。刘协是他看着从稚童长大成人的，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血脉至亲，过不了多久就要前往封地就封，以后再想见面也就只有三年一度的朝拜才能见一见面，难免会多几分唠叨和挂念。
刘协听闻，脸上并未露出尴尬或不耐，反而再次拱手，诚恳地回应道：“多谢皇兄关爱。臣弟与伏氏感情甚笃，相敬如宾。子嗣之事，或许只是时机未到，想来再过些时日便会有了。况且……”
他略一停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和谨慎，继续说道：
“皇兄您不也是登基多年，尚未有皇子诞生吗？当时朝廷上下都为此关切不已。相比之下，臣弟尚且年轻，此事并不急迫，等得起。再者皇兄身为天子，都未曾大肆扩充后宫，臣弟区区一个藩王，又岂敢沉溺于女色之中？”
他的回答既表达了对夫妻关系的自信，又巧妙地用刘辩自身的情况做了对比，既说明了自身不急切的原因，也表明了恪守本分、不逾矩的态度，可谓滴水不漏，既回应了兄长的关心，也展现了自己的分寸感。
刘辩听罢，知道弟弟心中有数，便也不再就此多言。
他本身也并无强行干涉弟弟内帷之事的想法，只是出于关心提点一句。既然刘协有自己的想法和节奏，他自然尊重。
“你自己心中有数便好，我也就不多说了。”刘辩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确实没有给刘协强行塞女人的念头，如果刘协自己愿意广纳姬妾，开枝散叶，他不会阻拦；但如果刘协觉得与王妃二人相守便已足够，他也不会横加指责。
在这件事上，他愿意给予弟弟一定的自主空间。
“明年朝廷便要正式启动迁都事宜，而你也到了该前往封地就藩的年纪。”刘辩收敛了之前的家常语气，神色变得郑重起来，道出了今日召见的核心议题，“因此你现在的陈留王封地需要调整，同时朝廷关于宗室藩王的一些政策，也将进行相应的变革。今日叫你过来，便是先给你透个底，让你心中有数。”
“臣弟聆听皇兄示下。”刘协坐直了身体，神色专注，他知道这才是今天谈话的重点。
刘辩看着弟弟平静的面容，缓缓说道：“你之后的封地，我与你皇嫂还有几位重臣商议后，初步定在扬州。”他注意着刘协的表情变化，继续道：“我知道那里条件或许比不上中原繁华，更不及陈留便利，对你和伏氏而言可能会艰苦一些，你们需做好心理准备。”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和允许表达的宽容：
“若你心中对此确有怨言，此刻便可直接对朕言明，我……能理解。不过封地的大方向已定，不会再做大的调整，最多是在扬州内部的几个郡中，为你择一相对适宜之所。”
刘辩已经做好了听到弟弟抱怨甚至委婉请求的准备，毕竟从富庶的中原腹地陈留，改封到此时仍被视为偏远、开发程度较低的扬州，对一位自幼长在宫廷的诸侯王来说，落差不可谓不大。
然而刘协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只见刘协再次拱手，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坦然：
“臣弟，多谢皇兄安排。”他没有任何质疑或不满的表示，直接就接受了这个决定。
这下反倒让刘辩有些意外和不忍了，他忍不住追问：“协弟，你……当真不觉得此举有何不妥？心中就无半点委屈？”
刘协抬起头，脸上竟露出一抹宽慰的笑容，说道：
“皇兄多虑了。臣弟岂会不知好歹？皇嫂幼时不也曾在扬州居住数年吗？她曾与臣弟说起过，扬州山水毓秀，气候温润，并非世人想象中那般不堪。能得封如此风景佳处，臣弟已觉甚好，哪里还敢再有奢求？”他巧妙地借用了蔡琰的经历来化解刘辩的愧疚，表明自己并非是被流放，反而是去往一个被家人验证过的好地方。
见弟弟如此明理，刘辩也不再隐瞒自己的深层用意，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刘协，坦诚道：“协弟能如此想，我心甚慰。其实我作此安排，亦是希望你能为朝廷、为刘氏天下，承担起一份责任。”
他详细解释道：“朕计划让你就藩时，不仅带着属官部曲，朝廷还会陆续调拨人力、物资，支持你在封地招募流民、开拓荒地、兴修水利。朝廷接下来会将大量资源投向荆州、扬州乃至交州的开发，你身处其地，正可在此事上身先士卒，为朝廷出力。同时你以诸侯王之尊坐镇扬州，朝廷也便能名正言顺地加大对扬州的投入和开发力度，于国于民，皆是有利之事。”
听到这里，刘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他彻底明白了皇兄的战略考量。
皇兄今天这么优柔寡断，跟他印象里的皇兄完全不是一个样，而现在皇兄还是那个皇兄，一切都以国事为重，之前的软言软语也是皇兄觉得扬州不合适，但又不会更改而带来的歉意。
他很清楚刘辩的性格，既然刘辩已经决定了，那他再怎么哭再怎么闹也没有用，最多就是临走前多给一点补偿，刘辩并不是一个轻易会更改决定的人。
“臣弟明白了。”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原来皇兄是希望臣弟能效仿先汉诸王，为国守土、为民开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