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对朝廷的忠心比之太学生如何?”刘辩再次问道。
“远不如太学生。”这一点也不用过多思考,太学生经历的培养是全套的,他们接受的教育就决定了太学生能够更加接受朝廷的整体概念。
而那些举孝廉举茂才的郎官在来到京城以前,他们所有的培养都是来自于家族,他们的成绩也都是来自于家族,甚至就算是来到京城,也是他们背后的家族出力,通过一定的利益交换取得孝廉名额。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奋斗以及家族出力的共同结果,朝廷对他们又没有什么恩德,他们为什么要对朝廷感恩戴德?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会选择什么样的道路也就不难理解。
而太学生就不同了,只要来到太学,他们的生活费就来自于朝廷、来自于少府,他们已经从成才到入仕的过程中都有朝廷的资源,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摆脱对家庭的依赖。吃了朝廷的饭、端了朝廷的碗,他们总会不自觉地倾向朝廷。
同时那些孝廉也是地方割据主义的重要因素,他们是通过郡这一级举荐上来的,他们的家庭关系也都局限在郡一级,自然会将郡国当成自己的第一归属。
种种因素下,刘辩自然不想继续保留孝廉和茂才,朝廷能独立完成人才的吸纳与出品,为什么要让地方势力去共享这种权力?
“贾卿,”刘辩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逻辑,“朕且问你,撇开旧制与情面,单论才能与忠诚:这些孝廉,于国何益?他们或许不乏个中才俊,但于朝廷大政,是助力多,还是潜在的羁绊多?太学生或许稚嫩,但他们是在朕设定的轨道上成长起来的,他们的知识、思维乃至忠诚,都更与朝廷同频。当朝廷能够独立完成人才的生产与出品,且质量更高、更可控时,为何还要将这等核心权力与地方共享,留下隐患?”
刘辩的连续发问,直指问题核心,他追求的不仅仅是一个高效的人才选拔机制,更是一个高度集权、思想统一、完全围绕中央意志运转的官僚体系。
察举制下地方权力的残留,在他看来已经是这个体系中需要被切除的赘肉。
贾诩再次陷入沉默,他知道刘辩所言非虚,从长远和根本上看,废除察举、独尊学生出身,无疑是强化中央集权、打击地方豪强、确保政令畅通的必然之举。
“陛下,突然废除这个渠道,地方恐有震荡。”贾诩的问题还是落在了执行层面。
“那你以为应该如何解决?”刘辩将问题抛给了贾诩,他反正是要废了察举制,不说尽快,也得五年之内就完成,不可能一直保留着。
“孝廉一日不废除,这些人就一日继续占着郎官的位置,朝廷也得给鸿都门学的学生腾出位置,不然鸿都门学想要立起来那基本不大可能。”问题还是主要集中在鸿都门学。
学生上学除了为了学习,更重要的是为了就业,没有就业学生为什么要浪费五六年的时间来鸿都门学学习?可能是有部分人是真的热爱学习,但是更多的人还是为了就业!
朝廷既然要将他们培养成才,那就得给他们就业机会,如果不能给就业机会,一方面是浪费大家的时间,另一方面也是让朝廷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培养体系崩塌。
要知道,现在的学习名额主要还是来自于举荐,也可以算是察举制的一种,当两种察举制开始碰撞的时候,这个时候就得全力支持一种。
制衡学院派可以在之后继续扩充学校,但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打击举孝廉这些人,将这些人彻底赶出朝堂,缩减地方手里的权力。
“陛下,不如换一个说法。”贾诩想了想,对着刘辩说道。
“怎么换?”刘辩看向贾诩。
“鸿都门学眼下还没有在正式文件中出现,了解这件事的人也不是太多,朝廷可以将这件事暂且搁置下来,等废除孝廉的诏令出示以后,迫于朝堂与地方的压力,再行开办鸿都门学。”贾诩的办法并不高明,无非就是朝三暮四的把戏,朝廷进两步退一步,但也足以安抚大家。
贾诩的提议让刘辩沉吟了片刻,这朝三暮四的把戏,他自然看得明白,无非是先抛出更严厉的措施,待反对声起时,再推出相对缓和的方案,使得原本可能激烈反对后者的人,在对比之下反而觉得后者是可以接受的妥协。
手段虽不算新奇,但在政治运作中往往有效。
“会不会……太急了些?”刘辩手指轻叩桌面,思索着节奏,“朕虽有此意,也并非定要在明年就见分晓。此事关乎国本,或可再缓图之,待时机更为成熟。”
贾诩却微微摇头,他考虑的不仅是策略,更是更深层的隐患:“陛下,臣以为,时机并非完全在于我等准备是否万全,更在于后续的衔接与填补。臣真正忧心的,并非世家大族的反对,而是废除举孝廉之后,天下数以万计的地方官吏,他们的上升通道何在?”
他抬起眼,目光凝重地看向刘辩:“举孝廉之制,纵然有千般弊端,万般不公,但它终究是悬在地方官吏眼前的一个希望,一个明确指向中央、跳出郡县藩篱的阶梯。哪怕此路多数被豪族把持,但至少让所有官吏知道,努力政绩、洁身自好,是有可能被举荐,得以登堂入室见识更广阔天地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沉重:“若骤然废除此制,而又无新的、清晰的通道予以替代。陛下试想,一个地方官吏,哪怕他是太学出身,若首次观察期考核未能返京,此后便可能终生辗转于地方,职位升迁缓慢,甚至固守一隅。长此以往,地方官吏必生懈怠,觉前程无望,于吏治民生恐有大害!朝廷必须给他们一个看得见的希望,让他们知道即便身在地方,只要勤勉王事、卓有政绩,依然有机会鱼跃龙门!”
刘辩闻言神色也严肃起来,贾诩这番话确实戳中了要害,他光想着收回选拔权、打击地方势力,却险些忽略了维系整个庞大官僚系统运转的根本动力——晋升的希望与公平。
“贾卿所言,切中要害。”刘辩缓缓点头,“是朕思虑不周。只堵不疏,确非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