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核心目标是让饱经创伤的大汉天下真正安定下来,让千万子民能够从过去的苦难中摆脱,安居乐业,恢复生产,使得帝国重新焕发生机。
至于未来,刘辩并非没有雄心,他清楚知道北方的鲜卑依然是潜在的重大威胁。
待到民力积累足够、国库充盈、兵精粮足之时,他或许会考虑再次主动出击,对鲜卑进行更彻底的清扫以绝后患。但眼下这个时间点他绝对不会轻易再起刀兵,他需要的是时间,是耐心,是让百姓休养生息,让国家恢复造血能力。
非不为也,实不能也,时未至也!
李儒以女婿的身份出现在董卓的葬礼上,按照正常朝廷制度,董卓去世他也只有七天的丧假,加上三天的路途假期,贾诩还是给他批了十五天的假期服丧。
朝廷的确有法度,按照正常程序来走就是七天的丧假,但是法理莫过于人情,一个没有人情味的组织是走不远的,更是不会让下属尊敬上官,贾诩也做出了一个符合身份的决策。
尚书台内,公务繁忙,卷牍堆积,贾诩看了一眼更漏,随即起身走到公署门口,对着外面唤了一声:“孝直。”
正在不远处伏案疾书的法正闻声立刻抬起头,见是贾诩召唤,连忙放下笔快步走了过来,恭敬道:“书令,有何吩咐?”
贾诩一边快速整理着自己桌案上几份散乱的关于长安营建的文书,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道:“我现在需即刻前往嘉德殿面见陛下,你手头若无紧急事务,稍后便将凉州那边刚送来的移民安置统计汇总整理一下,核对清楚人数、钱粮拨付、垦荒亩数等关键项。待我回来,直接将整理好的文件呈给我。”
法正闻言立刻应道:“书令放心,此事交予属下便是。”他见贾诩还在亲自整理,连忙上前两步伸手帮忙,将几份文书按类别归置整齐,口中说道:“书令,这些琐事我来就好。”
贾诩见法正手脚麻利,也便不再坚持,顺势直起身点头道:“嗯,那便有劳你了。记得,数据务必核对准确。”说完,便不再耽搁,径直朝着尚书台外走去。
法正目送贾诩离开,这才转身开始仔细处理贾诩交代的任务,他深知贾诩行事严谨,交代的事情必须办得妥帖。
嘉德殿侧殿,刘辩正在批阅奏章,贾诩躬身入内依礼参拜:“臣贾诩拜见陛下。”
刘辩从奏章上抬起头,指了指御案前早已设好的席位:“贾卿来了,坐吧。”
“谢陛下。”贾诩依言在席位上端正坐下,身形挺拔,静候垂询。
刘辩没有过多寒暄,直接拿起御案上的一份奏疏,朝着贾诩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问道:“冀州州府方才呈上来的这份最新的度田统计数据,贾卿你应该已经看过了吧?”
这类重要的地方汇报通常都会先经过尚书台的初步审阅和整理,由尚书令或相关官员附上处理意见后才会呈送御前,这份奏疏正是贾诩看过并附了简要条陈后才送到刘辩这里的。
贾诩微微颔首,从容应答:“回陛下,臣已详细看过,冀州此次清丈新增入册田亩数额颇巨,尤其是渤海、清河郡成效显著,可见冀州州府推行力度甚大。”
刘辩的手指在奏疏上那份惊人的数字——七千万亩(汉亩,一汉亩等于现在的0.69市亩)处敲了敲:“照此进度,至多到八月底,冀州的田亩清查便可基本尘埃落定。”
光是洛阳朝廷就给冀州投入了一千五百人的人力,加上冀州州府与地方政府的人力,在这个过程中冀州度田事宜差不多就是近万人参与,一年时间也足够清查出冀州所有田亩,尤其是此次度田过程中并未出现明显的阻碍,这就能进一步加快冀州清丈耕地的速度。
他心中自有衡量,以冀州的疆域和现有农业水平,耕地总面积的上限大约就在一亿亩(汉亩)左右,此前冀州上报的官方数字仅有六千二百万亩,这意味着即便后续清查速度放缓,至少也能再挤出两千万亩,甚至更多的隐匿耕地。
这不仅仅是数字的游戏,即便保守估计,只按新增两千万亩、每亩征收十钱的基础田税来算,朝廷每年就能稳定增加两亿钱的收入,这对于正需资金推动各项改革的朝廷而言,无疑是一剂强有力的补血剂。
然而刘辩的思虑并未停留在财政增收上,他看向贾诩:“冀州度田之事接近尾声,但此事并非终点。之前派往冀州督导度田的这批官员,经验已然丰富,是朝廷的宝贵财富。之后不可能将他们全部调回洛阳闲置,也不可能尽数留在冀州。”
“徐州、兖州的度田事宜,可以开始着手准备了。待冀州事毕,这批官员便进行分流:一部分精干得力、熟悉地方情弊者,可留守冀州,确保新政成果巩固,防止反弹;一部分考核优异、通晓全局者调回朝廷,充实相关衙署,将来可堪大用;剩余大部分则要作为骨干,划拨至徐州、兖州,作为开展新一轮度田的核心力量。”
“此次人员调动的唯一依据,便是他们在冀州度田期间的考核成绩。贾卿,你之后与冀州州府协调,将官员们的表现,如推进力度、是否激起民怨、处置豪强的手段、最终清丈出的田亩数量与质量等一一量化评定,作为他们下一步任职的根本依据。朕要的是能干事、会干事、且忠于朝廷章程的干才。”刘辩的指示非常明确,其核心就是将预先设定的考核章程落到实处,进行公开、量化的评定。
这套章程在派遣官员前往冀州之初就已颁布,每个参与度田的官员都清楚自己的表现将直接关系到未来前程。自己做得如何,各人心中大抵有数;但对同僚的表现如何,则往往只能依靠猜测和传闻。
如今贾诩要做的便是将这种心中大概有数和私下猜测,转化为一份清晰、直观的量化比较,让所有人都置于同一条件下进行比较。
将推进力度转化为清丈田亩的速度与覆盖范围;是否激起民怨转化为收到的诉讼、请愿数量以及地方风评;处置豪强的手段,则看其是否依法依规,能否在压制反抗的同时维持稳定;最终清丈出的田亩数量与质量更是硬性指标。
将这些要素赋予不同权重,综合评定,最终形成一份优劣分明的成绩单,工作优劣不用大家去说,看这个成绩单就行。
能者上、庸者下,这便是刘辩想要建立的最基础的用人法则。
度田之事如同一个巨大的筛子和熔炉,筛选出实干之才,锤炼出忠于朝廷政策、具备执行力的官僚。
关于官员身份问题,也有一套名义不变、路径分化的措施,朝廷依旧承认这些人是京官外派,绝对不会强行剥夺这个身份,朝廷的信誉积累不易,不可能随便丢掉。
但在实际安排上路径已经分化,成绩优异者作为标杆和奖励调回京城,进入更核心的部门未来可期,这是对能者的肯定,也是给所有人树立的榜样。
成绩中等或具备地方事务特长者可以选择留守冀州或分流至徐州、兖州继续负责度田,此时他们也需要做出取舍。
如果选择保留京官头衔却长期在外,那么他们未来的升迁将严重依赖此次度田的单一考核成绩。
既然成绩最好的已经回京,那么留在地方却还指望凭借京官身份升迁,就缺乏足够的政策依据和业绩支撑,朝廷不会为占着位置却无新贡献的人开后门。
如果审时度势,认为自己在地方更能施展抱负,或者回京竞争过于激烈,可以选择转入地方官体系。
一旦完成身份转换,他们的考核标准就不再是单一的度田成绩,而是纳入地方官员的正常考核体系,只要在地方干出成绩,升迁路径同样畅通,甚至可能因为地方实权在手,发展空间更为广阔。
朝廷没有强行命令,而是通过政策引导和现实利益驱动,让官员根据自己的能力和意愿做出理性选择,既保证了度田经验的传承和新政策的推进,又优化了官员配置,促使人才向真正需要他们的岗位流动。
同时也能极大的增强地方政府的行政力量,这些人即便没有得到返回京城的机会,但是他们的基础素质也超过了地方政府行政人员太多,有这些人留守地方政府,那许多行政事务就可以更好的推行下去。
刘辩此举正是在不动声色地塑造一个更注重实效、更具流动性的官僚体系,为他的整体改革奠定坚实的人事基础。贾诩需要做的就是确保这套精巧的设计,在执行过程中不偏离轨道,做到公平、公正、透明。
当然了,最关键的问题还在于刘辩需要有人给每年那一千多名毕业太学生腾位置。
刘辩大力改革太学、扩大招生规模、完善教育体系,其根本目的就是要将太学打造成一个标准化、规模化的人才培养基地。每年一千多名毕业生,他们受过系统的经学、律法、算学乃至基础军事训练,是帝国未来最宝贵的人力资源,他们是带着对朝廷的忠诚、相对统一的价值观和最新的知识储备进入仕途的。
而京官职位是有限的,如果老官员占着位置不退,新人就无法补充进来,如果不能快速流动京官人数,那用不了几年长安府衙的官吏便会爆炸性增长。太学生毕业即失业,或者只能担任最低级的吏员,蹉跎岁月,这会严重打击太学的声誉和学子们的向学之心。
大量无所事事的官员聚集在京城,不仅浪费国家俸禄,更会成为滋生腐败、结党营私的温床,他们为了争夺有限的晋升机会,会将精力从办实事转向钻营人际关系,这个时候再想办法将这些官吏腾去地方可就难了。
毕竟清退官吏这种事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做的事情,刘辩也没有把握在京官大量冗余后再将这些人送去地方,那就得从一开始就将这些人调离京官的位置,让他们自己去地方争一个返回京城的机会。
这个时候就不再是朝廷与这些官吏的矛盾,而是这些人自己能力不行才被分流至地方,他们也埋怨不了任何人,唯一能埋怨的就只有当时自己为什么不能努力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