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谨记教习教诲。”诸葛亮拱手应道,神色坦然,他对这些规定早有耳闻,并不觉得意外,反而认为这正是磨砺心志的开始。
教习见状,脸色稍霁,从一旁取过一张制作精巧的木牌,上面刻有纹路和编号,递给诸葛亮:“这是你的饭卡,凭此卡每日就餐时间可在食堂用餐。记住,此卡每月初会统一更换新的,旧卡作废。若不慎遗失,需立即自行前往食堂管理处报备并缴纳工本费补办,延误了用餐,学里可不负责……”接着,教习便开始絮絮叨叨地详细介绍起来。
诸葛亮凝神静听,将这些信息牢牢刻在脑中。他明白,从踏入这扇门、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琅琊阳都的那个少年诸葛,而是大汉太学的一名普通学子。一段全新的、充满挑战与机遇的生活,就此拉开了序幕。
他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饭卡,如同接过一把开启未知世界的钥匙,心中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升腾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干劲。
太学的宿舍区是一排排规整的小院,环境颇为清幽。诸葛亮费了些力气,才根据号牌找到自己的宿舍——甲字叁号院,第七厢房。他拖着那个颇为沉重的行李箱笼,略显吃力地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陈设简洁,里面设了四张床榻,中间是共用的书案和储物柜,窗前还有一小几和两个蒲团。此时,靠窗的床榻已经铺陈整齐,一个身着深色布衣、身形略显清瘦的少年正坐在榻边,就着窗外透进的天光安静地读书。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眼神沉静的面容,看上去年纪与诸葛亮相仿,但眉宇间却似乎多了一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诸葛亮放下行李,整了整因奔波而略显凌乱的衣冠,上前一步,依照学礼,拱手作揖,声音清朗而诚恳:“在下诸葛亮,字孔明,来自徐州琅琊国。初来乍到,日后同住一室,还请兄台多多指教。”
那少年见诸葛亮行礼,立刻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还礼,动作流畅自然,显然家教良好:“不敢当。在下司马懿,字仲达,河内郡温县人,孔明兄一路辛苦了。”
他目光扫过诸葛亮脚边那两个硕大的行李,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善意的笑意,随即很自然地走上前,“我来帮你。”说着,便伸手去提那箱子。
“嚯,可真够沉的。”司马懿掂量了一下,不由轻笑出声,“孔明兄这是将半个琅琊国都搬来了吗?”
诸葛亮见他态度友善,也放松下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明亮如星:“让仲达兄见笑了。路途遥远,家父总觉着洛阳物贵,什么都想给我带上,光是书籍和冬衣就占了大半。有劳仲达兄相助。”他一边说着,一边与司马懿合力将箱子挪到空着的床榻边。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司马懿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
“我是三日前到的,河内离洛阳近,路上没费什么周折。这两日已将太学大致逛了逛,不愧是帝都学府,规模宏大,藏书之丰,远非郡学可比,”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接近权力中心地带之人特有的了然。
“而且听说,待迁都事宜落定,长安那边正在营建的新太学,规制、藏书楼、射御场地,都比这洛阳太学还要更胜一筹。”司马懿又补充了一句。
“啊?”诸葛亮正在整理书箧的手猛地一顿,愕然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太学要搬迁?还要……迁都?”诸葛亮还没有发现无形之中的地域歧视。
他清澈的眼眸中瞬间蒙上了一层迷茫与困惑,仿佛一脚刚踏入朝思暮想的殿堂,却被告知这座殿堂即将被拆除搬迁。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涌上心头,他本以为能在这座历史悠久、人文荟萃的洛阳太学安心求学数载,结识天下英才,在这片熟悉的天地里开创自己的未来,怎料刚入门庭,就听闻如此惊人的消息,简直如同兜头一盆冷水:“仲达兄,此言当真?这……这我刚到洛阳,太学的大门还没认全呢……”
司马懿看到诸葛亮这般反应,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带着几分歉意笑道:“瞧我,真是疏忽了。孔明兄你自徐州远道而来,沿途消息闭塞,想必还未听闻这等朝廷近期才明确颁布的大事。此事在洛阳乃至司隶地区,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并非秘密了。”
他见诸葛亮依旧眉头微蹙,便耐心解释道:“此事陛下与朝廷谋划已久。就在月前,洛阳太学大三、大四的学长们,已然作为先遣,浩浩荡荡地西行前往长安的新太学了。如今这洛阳太学里,只剩下我们这些新入学的,以及大二的学子。据朝廷邸报所言,今年之内,各部院府衙都会陆续开始搬迁,预计到明年此时,朝廷中枢便将正式定都长安。我们这些人,怕是也只能在洛阳完成第一年的学业,之后便要随太学一同西迁了。”
司马懿的话语条理清晰,将迁都的时间表和太学的安排一一道来,他看着诸葛亮渐渐从最初的震惊中平复下来,转而陷入沉思,便宽慰道:“孔明兄也不必过于介怀。长安亦是古都,底蕴深厚。陛下雄心勃勃,意欲重振西京,此番迁都,必是有一番大作为。新太学之规模气象,定然不会逊色于洛阳,或许更是我等一展所长的新天地。”
诸葛亮听着司马懿的叙述,心中的波澜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时局变化的敏锐感知。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校址搬迁,更是整个帝国政治中心的战略转移。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明亮,对着司马懿拱手道:“多谢仲达兄解惑。亮初闻此事,确实有些失态了。既然朝廷已有定策,我等学子,唯有顺应时势,安心向学。无论是在洛阳还是长安,太学终究是太学。”
司马懿赞赏地点点头:“孔明兄能如此想,便是最好。来,我们先安顿好,稍后我带你去尝尝太学食堂的饭菜,虽比不得家中精细,倒也别有一番风味。”两人的话题又重新回到了眼前的具体事务上,但“迁都”这两个字,已然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诸葛亮的心中漾开了层层思索的涟漪。
诸葛亮一边打开行李,开始归置物品,一边好奇地听着。司马懿则在一旁顺手帮忙递些东西,继续说道:“我们既分在同一宿舍,按太学的规矩,必然也是分在同一班的。等下安顿好了,我带你熟悉一下去讲堂的路,顺便指给你看食堂、藏书阁、射圃这些地方都在何处,省得你独自一人找不到,我前两日可是花了好些时间才认清路。”
他的热情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殷勤,又充分表达了同窗之谊。诸葛亮心中感激,点头道:“那真是有劳仲达兄了!初来此地,确实人生地不熟。”
两个少年一边整理着行李,一边随口交谈起来。从家乡风物到旅途见闻,再到对太学课程的期待,言语间虽都保持着分寸,但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并非庸碌之辈。
跟随司马懿走在太学内部的道路上,诸葛亮只觉得一双眼睛几乎不够用。洛阳的繁华尚在街市,而太学内部的种种设施与物件,则展现出一种迥异于他过往认知的、更为精密和“帝都特色”的景象,这让他时不时便生出一种“见识短浅”的感慨。
“仲达兄,请问那边屋檐下悬挂的,一个个如同倒扣莲蓬般的琉璃制品是何物?”诸葛亮指着廊下闪烁着微光的物件问道。夜晚若有灯火,其光必能透出,想必是照明之用,但形制如此精巧,他从未见过。
“哦,那是气死风灯,琉璃罩内有特制灯油与灯芯,外加罩子防风,比寻常灯笼明亮耐用得多,是将作监近年来的新制式,据说陛下亲自过问的,先在宫中和太学试用。”司马懿笑着解释。
没走几步,诸葛亮又注意到路边立着一些刷了桐油的木制箱子,上有开口,旁边还有小字标识“可投书”:“这又是……”
“那是建言箱,”司马懿似乎早已习惯解答这些疑问,“学生若对太学管理、课业有何建议,或发现有何不妥之处,可匿名书写投入箱中,每月有专人开启,直呈祭酒或负责的博士,说是要广开言路,你之后要是有什么建言献策的地方也可以在这个箱子中投递。”
就连去往食堂路上看到的公共净手处,也让诸葛亮感到新奇:并非寻常的水缸木瓢,而是用竹管从高处引来的活水,下方设有陶制水池和巧妙的排水孔,洗手极为便利。
“这是……引水之法竟用于此处?”引水之法一般人家用不起也用不了,更别说这么大规模的引水。
“嗯,说是讲究卫生,防病防疫。”司马懿点点头。
这一路行来,诸葛亮仿佛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心中暗叹:帝都太学,果然不仅学问深奥,连日常所用之物,都透着与众不同的巧思与规制,自己以往在郡县所见,实在狭隘。
唯一让他感到些许安心和熟悉的,是终于领到手的太学士子服,当司马懿带他来到物资领取处,将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交到他手中时,诸葛亮仔细打量起来。
这士子服与他平日所穿的宽袍大袖的儒衫截然不同。它更显修身利落,整体裁剪竟有几分贴近军服的挺括,但细节处又巧妙地化解了武夫的刚硬之气。
衣领采用交领右衽,但领缘绣有精致的青衿纹样,标示着士人身份。袖口略微收窄,便于书写活动,却又不失文雅。衣身采用深青色厚布,耐磨耐洗,腰际配有一条同色革带,可束紧衣衫,显得人身姿挺拔。下裳也非寻常的敞口裙裤,而是合体的长裤,外套一件略短的行縢(类似围裳),既保持了端庄,又便于行动。
“这衣裳……倒是别致。”诸葛亮摩挲着衣料,感受着其与寻常布帛不同的质感,“似军服般干练,却又比军服雅致好看许多。”
“听说这也是陛下的意思。说士子将来要为国效力,岂能尽是柔弱书生之气?需有些英武精神。这服饰便是提醒我等,既要读圣贤书,也要有健全体魄和纪律。穿上这身,在太学内行走,便是一体,无分贫富贵贱,只看学问品行。”司马懿也将这两日的见闻和他之前的了解说了出来。
“这士子服,暂且收好吧。”司马懿一边将自己的那套衣服仔细叠好放入床头柜中,一边对诸葛亮说道,“开学典礼和头两日熟悉环境,尚可穿自家衣衫。待军训正式开始,便需日日穿着这士子服了。除非是休沐日可自由穿戴,平日学宫内,严禁穿着其他服饰。”
“哦?还有这等严格规定?”诸葛亮也学着司马懿的样子,将衣服妥善收好。
“自然,”司马懿解释道,“一来,这是太学的明文规矩,旨在统一仪容,去除浮华,让学子专心向学,勿在衣饰上攀比。二来嘛,”他顿了顿,“太学之内,并非只有我等在籍学子,尚有前来短期游学的士人、拜访师长的访客、以及负责杂役的工匠民夫,还有那些无法取得学籍的学生。若无统一服制,教习点名查寝时,如何能迅速分辨?这身青衿,便是我们在太学内的身份凭证。”
诸葛亮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他那双明澈的眼睛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仲达兄,如此说来,学校只是规定我等学子不得携带仆役入内,也规定了我等必须穿士子服。但……学校似乎并未明文禁止外人进入?若是有仆役扮作寻常访客或送物之人混入,在校内协助主人处理杂务,只要不被当场识破其仆役身份,似乎……也无人能够察觉?”
司马懿听到这个疑问,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拍了拍诸葛亮的肩膀:“孔明兄果然心思缜密,一眼便瞧见了这规定中的模糊之处。不过,你能想到的,制定规则的祭酒和博士们,以及那些比我们更早入学的师兄们,又岂会不知?”
他压低了些声音,继续说道:“太学对此,自有不成文却更为严厉的应对之法。首先,所有长期滞留太学的人员,无论是访客还是工匠,都需在门房登记造册,注明事由和期限,并由校内之人作保。其次,若有学子被发现有暗中使唤外人代为劳役之行径,一经查实,处罚极重——轻则扣除操行评等,影响岁末考课;重则杖责、罚役,甚至直接革除学籍,遣返原籍。这可比单纯违反穿衣规定的后果严重多了。”
“更重要的是,”司马懿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窗外,“在这太学之中,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同窗之间、舍友之间,甚至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杂役,都可能成为监察的眼线,那建言箱可不是白放的。互相监督、举报不端,在太学里并非稀罕事。一旦有人行此投机取巧之事,极易被察觉告发。为了贪图一时便利而赌上自己的前程,智者所不为也。所以,这条看似存在的漏洞,实则无人敢轻易触碰。校方对此的态度,大约是法无禁止即可为,但若真有人做了,便是虽无明禁,其行可诛。”
诸葛亮听完这番解释,恍然大悟,心中对太学管理的严密和其中蕴含的潜规则有了更深的理解。他感慨道:“原来如此。看来不仅是明面上的规矩要守,这水面下的规矩,更要用心体察。多谢仲达兄指点。”
“互相提醒罢了。”司马懿笑了笑,“走吧,趁着天色尚早,我带你去藏书阁附近转转,那里可是个好去处。”两人相视一笑,将关于规矩的讨论暂放一边,一起去往藏书阁。
“听说藏书阁那边还有诸多新书入库,也就学长们都已离校,不然估计轮一年都轮不到我们。”路途上,司马懿也有些庆幸的说道,诸葛亮深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