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领命,躬身退出堂外,去传达刘表的指令。
堂内再次剩下刘表一人,他目光重新落回季雍那封密报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边缘,眼神深邃。
让季雍陪同前去探望孙策,并非临时起意。这是一石数鸟之举。
其一,自然是亲自查看孙策伤势,以示抚慰,彰显州牧对执行王命官员的关怀,稳定人心;其二,带上季雍,是要当面观察这位郡守在直面孙策时的反应,是坦然,是心虚,还是别有盘算;其三,也是借此机会,在一种相对非正式的氛围下,再次听取孙策本人对事件的看法,与季雍的汇报相互印证;其四,更是向安平所有势力传递一个明确信号:他刘表高度重视此事。
至于屏退其他求见者,则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干扰,更是要冷一冷那些闻风而动、试图打探消息或者说情行贿的各色人等,让他们摸不清州牧的真实态度和意图。
不多时,郭嘉回报,季雍已在堂外候命,刘表整了整衣袍,站起身:“走吧。”
在郭嘉及数名贴身侍卫的簇拥下,刘表走出堂屋,季雍正垂手恭立在廊下,见刘表出来,连忙上前行礼:“牧伯。”
“嗯,”刘表淡淡应了一声,脚步未停,“随本官去看看孙郎。”
“是。”季雍心中微凛,立刻紧随其后。
他猜不透刘表为何特意要他陪同探望,只能更加谨慎地应对。
刘表出门肯定是有甲士陪同,看着这些军备齐整的甲士,季雍眼神动了动,但并未有所言语。
来到军营外,军侯已经收到消息,亲自出门迎接刘州牧。
“末将拜见牧伯。”军侯行礼。
“免礼。”刘表抬手,双方并没有直接统辖关系,刘表也没有军队的指挥权,不过想要进入军营却没有任何问题,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刘表跟军侯也没有什么可聊的,直接带着季雍朝着孙策修养的地方走去。
来到孙策养伤的厢房外,刘表迈步而入,季雍稍慢半步跟上,郭嘉及侍卫则留在门外等候。
房内药味弥漫,孙策正靠坐在床榻上阅读一卷竹简,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尚可。
见刘表亲自前来,他吃了一惊,连忙放下竹简,挣扎着要下床行礼:“卑职不知牧伯驾临,未能远迎,请牧伯恕罪!”
孙策是见过刘表的,在邺城进行培训的时候,主持人是州丞钟繇,但是州牧刘表肯定也得出现,代表州府对这些度田使表示欢迎、对大家工作的全力支持,对大家未来工作的鼓励。
“躺着,不必多礼。”刘表上前一步,虚按了一下手,语气温和,“伤势如何?可有好转?”他的目光关切地落在孙策包扎着的肩背处。
“有劳牧伯挂心,医官说只是皮肉伤,未伤筋骨,将养些时日便好。”孙策感激地回答,依言重新靠坐好。
刘表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示意季雍也坐,季雍谢过后,小心地在稍远些的凳子上坐了半个屁股,姿态恭谨。
“光天化日,歹人竟如此猖獗,实在是无法无天。”刘表叹了口气,旋即语气转为坚定,“你放心,此事本官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你一个公道,亦肃清地方宵小,绝不令为国效力之士寒心。”
“谢牧伯!”孙策再次道谢,语气诚恳。
刘表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本官方才与季府君议事,也听闻了些许外界传言,纷乱芜杂,莫衷一是。你亲身经历此劫,依你看,这幕后之人,目的究竟何在?当真仅是因日前冲突,挟怨报复?”他说着,目光看似看着孙策,眼角的余光和整体的注意力却同时笼罩着一旁的季雍。
孙策沉吟片刻,道:“回牧伯,卑职以为挟怨报复或为表象,其真正目的恐还是为了阻扰度田。刺杀卑职,既可削弱度田之力,亦可制造恐慌、拖延进度,甚至……挑拨离间,让我等互相猜疑,其便可从中渔利。”
刘表微微颔首,不置可否,转而看向季雍:“季府君,你于地方日久,熟知情弊,以为孙郎所虑如何?”
季雍心中一震,知道考较来了。
他稳了稳心神,拱手道:“回牧伯,下官以为孙郎所言,一针见血,深谙其害。此事绝非单纯私怨,其背后必然牵扯度田利益之争。下官亦收到些风声,”他谨慎地选择措辞,并未直接再提赵家,“似乎有人企图借此混乱局面,达成其不可告人之目的,正如牧伯所言,必是宵小之辈所为。”
刘表听着两人的回答,观察着他们的神色,见孙策沉稳磊落,季雍应答谨慎且再次隐晦地支持了之前的判断,心中计较稍定。
他又温言安抚了孙策几句,嘱咐其好生养伤,其他的事情都不用孙策关心,伤势彻底好转之后再行投入工作,片刻后,便起身告辞。
离开厢房,走在回廊上,刘表忽然对身旁的季雍淡淡说了一句:“季府君,你的密报,本官看过了。”
季雍心中一紧,连忙道:“下官愚见,仅供牧伯参详。”
刘表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直接下令:“孙郎遇刺一案,影响恶劣,关乎朝廷体面与度田大计,必须尽快水落石出。”
“季府君,案情查明之前,安平乃至清河郡的安稳,系于你身,望你好自为之,勿负皇恩。”这话听起来是嘱托,是信任,但其中蕴含的压力,只有季雍自己清楚。
他连忙躬身:“下官明白!定恪尽职守,确保地方靖安,全力协助张县令查案!”
刘表不再多言,径直向前走去,季雍跟在后面,后背已然渗出细密的冷汗。州牧的每一次看似平常的举动和话语,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而刘表通过这次简短的探望,既安抚了伤员,又侧面验证了信息,更敲打了郡守,还将自己的关注和压力有效地传递了下去。
一切都在看似平和甚至略带关怀的气氛中完成指令的下达,这正是封疆大吏深谙的驭下之道——无需疾言厉色,只需将压力与期望精准地传递到位。
刘表不可能在清河郡停留太久,他此次出巡,肩负着巡视整个冀州郡县、督导体察陛下新政的重任,并非单独为了清河这一地的风波而来。在清河略作停留后,他的车驾还需继续东行,前往下一站——渤海郡。
虽然刘表自始至终未曾明言时限,但所有人心中都如同明镜一般:必须在州牧启程离开清河之前,将孙策遇刺一案查个水落石出,给出一个清晰明确、足以令人信服的交代。
这无形的压力,比任何明确的期限令更让人喘不过气,州牧的耐心和等待,本身就是最严厉的催逼。